人們都說叫醒一個夢遊的人很危險。
索菲婭·柴德蘭在克萊瑞恩酒店的蘇醒，可能並不完全支持這種說法，但是她的身體反應那麼強烈，以至於都有些呼吸困難了，她脈搏跳動得飛快，她都沒法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索菲婭，你沒事吧？」
她的面前站著卡羅萊娜·格蘭茨。
她看到的是一張因為整容手術而變得僵硬的臉龐。她的面相還能露出擔憂的神情，也算是個奇蹟了。
「您沒事吧？」她隱約聽到身邊的男人用德語說道。
她沒有心思理他了。「沒事。」她用嘲笑的口吻用德語回答，然後終於掙扎著站了起來。「我要走了。」她接著對那個年輕的女人說，然後粗魯地推開她走過去，看也沒看她擔憂的眼神。
她離開吧台，穿過大堂，走到外面的大街上，一次也沒有回頭。
回家……我要回家。
她走過通往林根購物中心的人行道，毫不在意紅燈，結果導致了憤怒的汽車喇叭和急剎車。當她走到路對面時，兩條腿好像無法再承載她了，她在購物中心外面的一條長椅上坐下來，雙手捂著臉。
她還是覺得頭暈目眩，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淚，還有下著的大雨。
也沒有注意到有人在她身邊坐下了。
「你不能再去那裡了。」過了一會兒，卡羅萊娜·格蘭茨說道。
索菲婭稍微鎮定了一些，那個年輕的女人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你這是在幹什麼？她想。太丟人了。
她直起腰，深吸一口氣，然後不耐煩地看著這個女孩，厲聲說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為什麼要跟著我？」
從近處看，她的臉看起來更糟了。在鏡頭面前也許還看得過去，但是在午後單調暗淡的光線下，她那洋娃娃一樣不自然的面容看起來非常怪異。她看起來至少比實際年齡老了十五歲。
「我經常去克萊瑞恩酒店，我已經看到你好幾次了，」卡羅萊娜說，「我認識一些在那裡工作的人，他們覺得你在賣淫。其實，我費力阻止才沒讓他們把你轟出去。」透過臉上的濃妝和整容手術，她擠出一絲微笑。
好幾次了？不能再去那裡了？索菲婭終於明白過來了。
維多利亞。
索菲婭看著卡羅萊娜·格蘭茨，稍微溫和了一些。
也許她並非那麼一無是處？
「我最近睡眠很差，」索菲婭說，「我剛跟人分手了，所以也許我有點不大對勁。」
「我們去喝點咖啡吧。」卡羅萊娜建議，同時朝購物中心的入口點點頭。索菲婭想她是指林根購物中心裡的咖啡廳。
「好啊，」她說，「我們總不能坐在這裡吧，正下著大雨呢。」
當她們一同走進購物中心的時候，卡羅萊娜·格蘭茨告訴她，她跟一個大出版商簽訂了合同，說她平生第一次覺得自己做著讓她驕傲的事情。她們叫了咖啡，然後在一張桌子邊坐下。
「這本書會引起轟動的。」卡羅萊娜興奮地說道，索菲婭驚訝於這個年輕女人振作起來繼續前行的能力。從一件事到另一件事，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靠自己的名氣謀生。
竭盡所能兜售自己。
很多人說這是一種進取精神，她不禁對此表示同意。
她想著自己，卻努力做著相反的事情。掩蓋自己的身份，不讓任何人知道，從不顯示真實的自己，哪怕是對自己。
今天，一切都接近崩潰。
那個年輕女人的手機響了，打斷了她的思緒。簡短的通話之後，她抱歉地看著索菲婭，說她的出版商想見她，所以她必須要走了。
然後，卡羅萊娜·格蘭茨又突然消失了，就像她突然出現一樣。
她的外貌讓男人女人停下來張望，當她消失不見後，身後只留下一張張好奇的面孔，從咖啡廳一直到購物中心的出口。
索菲婭認識到，這正是卡羅萊娜想要的效果。我在這裡，看著我，把注意力放到我身上，我就把我所有的秘密告訴你。
她決定在那裡坐一會兒，至少等頭髮幹了。她越是想著卡羅萊娜，她越是肯定。
她羨慕這個年輕的女人。
她的整容手術就像是一件戲服。隱藏在那些粉和硅下面，卡羅萊娜·格蘭茨敢於揭露關於自己的一切。她的戲服讓她有勇氣任性而為，彈奏情緒樂譜上的每一個音符，從愚蠢的粗俗到敏捷的智慧。因為索菲婭毫不懷疑格蘭茨其實是個極度聰明、果斷的年輕女人。卡羅萊娜·格蘭茨的行為中貫穿著一種邏輯，一種本能而又發自內心的邏輯。她知道如何展示自己。
不像我，索菲婭想。
她知道，在她的內心，永遠會有一個化裝舞會，舞會的參與者千差萬別，他們無法形成一個完整的人。不論聽起來多麼奇怪，披著構築起來的外表的卡羅萊娜·格蘭茨，要比索菲婭真實、連貫得多。
甚至沒有「我」，她想。
然後，她頭腦里的嘩嘩聲又回來了。無盡的聲音和面孔，同時在她的頭腦里和身體外。
她盯著走向出口的人們，過了一會兒，她看到他們的身體穿過購物中心，模模糊糊的、不同顏色的被拉長的線條，就像高速公路上飛馳而過的汽車。但是有時她又能夠讓畫面凝固，逐一看著他們的臉龐。
兩個金髮女孩朝購物中心的出口走去，每人被一條狗拉著。
她們跟漢娜和傑西卡非常相像。
是三個人的兩個人，她想。更準確地說，是一個人格的三個部分。
工人，分析家，抱怨者，都能在她的老同學漢娜·奧斯特倫和傑西卡·弗里貝里身上找到。兩個女孩非常熟悉，幾乎就像彼此的映像，像一個人孤獨、冷漠的影子。
維多利亞用這些人格碎片，來避免做任何無聊的事情，但是它們也是她不喜歡的情感的替代品。
她認為她最了解悲觀、卑鄙，以及毫不猶豫的順從、諂媚、奉承和討好。只是一群聰明的金髮女孩中的一個。這些就是維多利亞在漢娜和傑西卡身上看到的品質。
工人，分析家，抱怨者，對她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她可以應對那些平凡的情緒以及它們所代表的品質，只要變得更成熟，拋棄或是接受她本性中瑣碎的部分。
即使是一條狗，也應該能夠學會。
回家，她想。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