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維塔山——索菲婭·柴德蘭的公寓

索菲婭·柴德蘭的記憶中有大段的空白。那是她在夢裡或者無休止的散步中思緒飄飛的黑洞。有時,當她聞到一種氣味或者當有人用特別的眼神看她的時候,那些黑洞就變得更大了。當她聽到木底鞋踏在碎石路上或者在街上看到某人的背影時,那些畫面就再次浮現出來。每逢這樣的情形,就好像有一陣旋風掃過了索菲婭稱為「我」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的經歷不能向他人訴說。

從前,有一個叫維多利亞的小女孩,她三歲那年,她爸爸在她的心裡建造了一個房間。一個空蕩蕩的、只有痛苦和苦難的房間。隨著時間的推移,悲痛造就了它堅固的四壁,復仇的慾望鋪就了地板,而堅硬的房頂則由仇恨支撐。

房間與外界完全隔絕,維多利亞始終無法從裡面出來。

她現在就在那裡。

還不到時候,索菲婭想。不是我的錯。她醒來的第一個感受是內疚。她身體的每一個系統都作好了戰鬥和保衛自己的準備。

她伸手去拿那盒帕羅西汀,就著唾液咽了兩片。她靠在後面,等著維多利亞的聲音歸於靜默。不會完全靜默,它從來不會,不過足夠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了。

聽到索菲婭的心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

關於氣味的記憶。爆米花,雨後濕漉漉的小徑。泥土。

有人想把帶她去醫院,但她拒絕了。

然後就沒有記憶了。一片黑暗。她不記得通往公寓的樓梯,更不記得她是如何從蒂沃尼遊樂園回到家的。

幾點了?她想。

手機在床頭柜上。一部諾基亞手機,老款式,維多利亞·伯格曼的手機。她要扔掉它,這是她跟舊生活最後的聯繫。

手機上顯示的時間是七點三十三,她有一個未接電話。她按下按鍵,看了看。

她不認識那個號碼。

十分鐘後,她鎮定下來,起床了。公寓里一股霉味,她打開了客廳的窗戶。市長大道上很安靜,路面還是濕的。左邊,索菲婭大教堂莊嚴地矗立在夏末草木青蔥的維塔山的中心,稍遠一些的奈托蓋特,飄來了新烘焙的麵包以及廢氣的味道。

幾輛停著的汽車。

街對面的自行車支架上,停放著十二輛自行車,其中一輛輪胎癟了。昨天不是這樣,不論她是否願意,這些細節都清楚不過地顯現出來。

如果有人問她,她可以按順序說出十二輛自行車的顏色。從左到右,或者從右到左。

她甚至不用思考。

她知道她是對的。

不過,帕羅西汀讓她溫和了一些,讓她的大腦平靜下來了,讓她可以打理日常生活。

她決定去沖個澡,不過這時,手機響了。這次是她的工作手機。

她開始沖澡的時候,手機還在響。

水有讓人清醒的作用,她一邊擦乾身子,一邊想到她很快就會完全一個人了,可以隨心所欲地做任何事。

她父母已經死亡三個星期了。她很快就能得到那一千一百多萬克朗了,她完全不用擔心下半生的經濟問題。

她可以關掉診所。

搬到她想去的地方,重新開始。變成另外一個人。

不過還沒到那時候呢,她想。也許很快,不過還沒到。現在,她需要按部就班地工作。她什麼也不用想,只要掛在空擋上就行。什麼都不用想,這讓她平靜下來,遠離維多利亞。

擦乾以後,她穿上衣服,走進廚房。

她打開咖啡機,拿出筆記本電腦,把它放在餐桌上,按下開機鍵。

她在號碼查詢網站上看到,那個陌生號碼屬於韋姆德警察局,她感到胃裡一緊。他們發現了什麼嗎?如果是這樣,發現了什麼?

她站起來,一邊倒一杯咖啡,一邊決定保持鎮定,靜觀其變。將來這可能是個問題。

她坐在電腦前,打開名叫維多利亞·伯格曼的文件夾,看著裡面的二十五個文件。

都用「烏鴉女孩」進行了編碼。

她自己的記憶。

她知道她病了,把她的記憶編織出來非常重要。多年來,她一直在跟自己對話,記錄、分析她的獨白。她就是這樣了解維多利亞、並最終甘心接受她們將永遠生活在一起的想法。

不過,當她知道維多利亞的能耐之後,她絲毫不想讓自己被她操控。

她選中所有的文件,深吸一口氣,然後按下了刪除鍵。

彈出一個對話框,詢問她是否確定要刪除這些文件。

她想了想。

她想刪除跟自己的對話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一直沒有勇氣這麼做。

「不,我不確定。」她大聲說道,然後點擊了「否」。

她長舒一口氣。

現在,她開始擔心高了。

她做了一大鍋清淡的粥,用保溫瓶裝滿,拿到房間里給他。他正赤裸著躺在柔軟黑暗的房間里的床上,她從他的眼神里看出,他的心思在別的地方。他畫的畫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地板上,儘管她清潔了幾個小時,但除臭劑的味道里依然混雜著尿液的酸臭味。

她要拿他怎麼辦?現在,他更多像一個障礙,而不是一種財富。

她把保溫瓶放在床邊的地板上。她走出去,把書架推回原位,擋住了房間門,並上了鎖。他要挨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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