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聖十字教堂

一場夏日的暴雨作為本特·伯格曼和比吉塔·伯格曼葬禮的背景應該更合適,但是偏偏陽光明媚,斯德哥爾摩看上去異常美麗動人。

鄰近哈馬比的公園裡,樹木顏色繽紛多彩,從柔軟的金棕色到深紫色,最漂亮的算是深綠色的楓葉了。

林地公墓里有十幾輛汽車,但是她知道,沒有一輛屬於參加葬禮的人。她將是唯一到場的人。

她熄滅汽車引擎,打開車門,下了車。外面很冷,她深吸了幾口新鮮空氣。

她可以遠遠地看到牧師。

表情憂鬱,低著頭。

他面前的地面上放著一個可以裝兩個人的骨灰的罐子。

深紅色的櫻桃木。根據殯葬企業網站上的說法,這是一種可以降解的材料。一千多克朗,每人五百克朗。

只有他們在那裡,她和牧師。這是她的意思。

沒有死亡通知,不在報紙上發布任何消息。一個安靜的告別,沒有眼淚,沒有強烈的感情。沒有慰藉的和解,沒有把亡人上升到他們從未達到過的高度這些無謂的努力。

沒有讚頌他們從未有過的德行的悼詞,沒有什麼讓他們像天使。

這裡不會創造出新的神明。

她問了好,牧師解釋了葬禮的流程。

她拒絕了一切葬禮儀式,所以只能說些實在無法省去的話。

火化之前的祈禱都略過了,像是把他們交到造物主上帝的手裡、耶穌基督的死而復活、在上帝依著自己的形象創造的子民身上重現奇蹟等。沒有索菲婭。

你本是塵埃,將歸於塵土。

整個儀式不到十分鐘就能結束。

他們一起走過一個小池塘,走進了墓地的樹林里。

牧師又高又瘦,看不出具體年紀,他抱著骨灰罐。

他像個上了年歲的老人一樣,拖著瘦削的身子,緩慢地邁著步子,眼睛卻像個年輕小夥子一樣,充滿了好奇。

他們沒有說話,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個罐子,裡面放著她父母的骨灰。

火化之後,燒焦的骨頭被放到一個托盤上冷卻。凡是燒不著的,比如本特的人工髖關節,都被移除了,然後骨頭都被磨碎了。

說起來有點矛盾,她的父親死了,可對她來說,他也活了。一個門被打開了,彷彿天空中切開了一個口子,在她面前打開來,自由在向她招手。

印記,她想。他們在身後留下了什麼印記呢?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發生的一件事。

她那時四歲,本特剛在地下室的一個房間里鋪了水泥地板。儘管她知道自己會惹怒他,而且自己也害怕他發怒,可是她還是禁不住誘惑,把手按在了平整而厚實的水泥上。直到大火之前,那個小手印還在,它很可能還在,在房子的廢墟下面。

可是他留下了什麼呢?

他留下的所有物質的東西,不是被燒毀了、賣了、送去拍賣,就是隨風飄散了。它們很快就會成為陌生人手中無名的物品。沒人知道它們的歷史。

另一方面,他在她心裡留下的印記卻會永遠在羞恥和愧疚中存活著。

這份愧疚,她永遠都無法償還,不論她如何努力。

它只會越來越大。

我對他到底了解多少?她想。

他總是不滿意。不論他多熱,卻總是打寒戰。無論吃多少,他的胃總是餓得生疼。

牧師停下來,放下罐子,低下頭祈禱。來自萬卡的紅色花崗岩墓碑前,鋪了一塊綠色的布,布的中心有個洞。

七千克朗。

她緊緊地盯著牧師的眼睛,最後他抬起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她向前幾步,繞過那塊布,彎下腰,抓起綁在罐子上的繩子。她的第一個感覺是罐子很沉,繩子深深地勒進她的手掌。

她小心地走到洞口邊,停下來,慢慢地把罐子放進那個黑漆漆的洞里。稍作停頓之後,她鬆開繩子,繩子落在了骨灰罐的蓋子上。

她感覺手心刺痛,她抬起手,看到兩隻手上都有紅色的勒痕。

恥辱的印記,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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