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弗盧達,1980

蒼蠅的翅膀緊緊地粘在口香糖上了。你再怎麼撲扇翅膀也沒用,烏鴉女孩想。你再也飛不走了。明天,太陽依然會普照大地,但再也照不到你身上了。

當馬丁的爸爸碰到她時,她本能地退後一些。他們正站在艾爾莎姨媽房子外的礫石小路上,他剛從自行車上下來。

「馬丁一直在找你,我覺得他想念有人跟他玩的時光了。」

他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頰:「我希望你有時間的話能過來和我們一起游泳。」

維多利亞轉頭看向別處。她已經習慣被人撫摸了,也非常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當他點頭、告別,然後沿著小路繼續往前走的時候,她從他的眼睛裡看到了。正如她預料的那樣,他停下車,轉身回來了。

「對了,我想借一台割草機,你那裡沒有吧?」

他和別人一個樣,她想。

「就在廁所旁邊。」她說完,跟他揮手道別。

她在想,他什麼時候會過來取。想到這個,她的胸脯一緊,因為她知道,到時候他又會碰她了。

她很清楚,但是依然不肯遠離那片沙灘。

在某種程度上,她並不是非常清楚,她發現自己很享受和這個家庭在一起的時光,特別是和小馬丁一起。

他話還說不好,但是他那簡短、有時難以理解的愛的表達,是別人對她說過的最甜美的話語。

每次見到她,他都眼睛發亮,然後朝她跑過來,緊緊地抱著她。

他們一起玩耍,一起游泳,一起到樹林里散步。馬丁跌跌撞撞地走在不平坦的路面上,邊走邊指東指西,維多利亞則耐心地向他解釋。

「這是蘑菇,」她說,「這是松樹,那是土鱉蟲。」而馬丁則儘力模仿那些聲音。她教他認識樹林。

她先脫掉鞋子,感到沙子鑽進腳趾之間的縫隙,這逗得她好癢。她又脫掉上衣,感到溫暖的陽光灑在肌膚上。跳入水之前,波浪拍打著她的雙腿,有些涼意。

她在水裡待了太久,身上的皮膚都皺了,她盼著它能離開或者脫落,這樣她就能長出全新的、未被碰觸過的皮膚了。

她聽到他們一家沿著小路走近了。馬丁看到她,發出興奮的尖叫。他朝水邊跑來,她趕忙接住他,以免他跑進水裡弄濕了衣服。

「我的皮皮。」他抱著她說。

「馬丁,你知道我們決定待到秋季學期開學時,」他爸爸看著維多利亞說,「所以你不用今天就把她擠扁。」

維多利亞也抱了抱馬丁,突然她靈機一現。

就那麼一瞬間。

「要是只有你和我就好了。」她對馬丁耳語道。

「你和我。」他重複道。

他需要她,而她也越來越需要他。她向自己保證,要儘力跟她爸爸說,好讓她待得儘可能久一些。

維多利亞把上衣套在濕漉漉的泳衣外面,穿上涼鞋。她抓住馬丁的手,領著他沿著岸邊散步。在鏡子般平靜的水面下,她看到一隻鰲蝦在水底爬。

「你還記得那種植物叫什麼名字嗎?」她問道,好讓馬丁看向一株蕨類植物,自己則伸手去抓鰲蝦。她抓住了它,藏在身後。

「倔?」馬丁一邊說邊用疑惑的眼神看著她。

她哈哈大笑起來,馬丁也笑了。

「倔。」他重複道。

沒等他停下,她拿出鰲蝦,放到他眼前。她看到它出於恐懼扭動著身體,馬丁則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哭起來。好像出於歉意,她把鰲蝦扔到地上,用力踩它,直到鉗子不動了。她伸出雙臂抱著他,但他還是止不住地哭。

她覺得自己控制不了他了,與他真誠相見已經不能安撫他了。

失去了對他的控制,如同失去了對自己的控制。

他對她的信任第一次產生了動搖。他以為她想傷害他,以為她跟別人一樣,是壞人。

她不想就這樣結束和馬丁在一起的時光,但是她知道,星期天爸爸就要來接她了。

她想在別墅里永遠待下去。

她想和馬丁在一起。

一直在一起。

她完全被他吸引住了。她可以坐著看他睡覺,看他的眼睛如何在閉著的眼皮底下打轉,聽他發出微微的嗚咽聲。他睡得多麼安穩。他讓她看到了安穩的睡眠是什麼樣子,讓她看到安穩的睡眠是存在的。

但是,周六還是無情地到來了。

像往常一樣,他們來到沙灘上。馬丁坐在毯子的邊沿,在他打瞌睡的父母的腳邊,慵懶地玩著他們在岡內夫的商店裡買來的兩隻達拉木馬。

天空中的雲層漸漸多了起來,午後的太陽在雲層後面時隱時現。

「好了,差不過該回家了。」馬丁的媽媽說。

他的父親抖了抖毯子,把它疊好。草叢中微微彎折的草葉顯示出他們所躺的位置。很快,葉片會再次直立起來,等她再看時,就好像他們從未來過一樣。

「維多利亞,你今晚願意來和我們共進晚餐嗎?」馬丁的媽媽問道,「我們還可以試著玩門球。你跟馬丁一隊。」

她開口了。時間更多了,維多利亞想。我的時間更多了。

她覺得如果自己的最後一晚不跟艾爾莎姨媽一起過,她一定會傷心的,可是儘管這樣,她還是不忍心說不。這不可能。

當一家人沿著小路往前走時,她的內心充滿了鎮定的期待。

她仔細收拾好沙灘包,卻沒有徑直回家。相反,她靠著湖邊的木製沙灘棚,享受著這份安寧與清凈。

她把雙手在光滑的木頭上來回摩擦,想像著這些木材所經歷的時日,以及所有觸碰過它們、把它們打磨得如此光滑沒有任何阻力的雙手。就好像什麼都不能再影響它們了。

她想變得跟它們一樣,不受影響。

她在樹林里遊盪了幾個小時,觀察那些樹。它們彎曲了樹榦好讓陽光照到葉片上,它們被風吹彎了腰,表面被苔蘚和寄生蟲侵蝕。但是,在表皮之下,每一根樹榦都是完美的木材。你只需要知道如何發現它。

然後,她走出樹林,來到一片空地上。

在茂密的樹林深處,有這麼一個所在,陽光透過樹梢,照在細長的松樹和柔軟的苔蘚上。

如同夢境一般。

之後的幾天里,她一直想重新找到這片林中空地,但是,無論她如何尋找,都再也沒能找到,隨著時間的推移,她開始懷疑它是否真的存在。

但是,此刻她就在這裡,這個地方同她一樣真切。

當維多利亞來到艾爾莎姨媽門廊前的台階前時,她突然擔心起來了。失望的人們可能會傷害你,儘管這並非他們的本意。這是她學到的道理之一。

她打開門,聽到了艾爾莎姨媽穿著拖鞋走來的聲音。當她出現在過道時,維多利亞看到艾爾莎的背比平時彎得更厲害了,臉上也比平時更加蒼白。

「你好,親愛的。」艾爾莎說,但是維多利亞什麼都沒說。

「快進來,我們坐下來談談。」艾爾莎邊朝廚房走去,邊繼續說。

維多利亞從艾爾莎的眼睛裡看到了她的疲憊,她拉著臉,嘴角向下。

「我的小維多利亞。」她說道,儘力擠出一絲微笑。

維多利亞看到她的眼睛發亮,似乎是在流淚。

「我知道,這是你在這裡的最後一個晚上,」她繼續說道,「我本想給你做一頓好吃的,再打一夜紙牌……但是,你也看到了,我現在身體不太舒服。」

維多利亞深呼一口氣,她看到了艾爾莎眼中的內疚。她認出了它,彷彿那是自己的。彷彿艾爾莎也跟她一樣,害怕被冰冷的牛奶從頭頂澆下,害怕被逼著吃扁豆直到嘔吐,害怕因為說錯了話得不到生日禮物,害怕每次做了錯事都被懲罰。

維多利亞覺得,她在艾爾莎姨媽的眼裡看到,她也明白就算竭盡全力也不夠。

「我去沏茶,」維多利亞愉快地說道,「然後幫你掖好被子,也許還能給你讀點東西,直到你睡著。」

艾爾莎的臉頰鬆弛了,嘴角也露出了笑容,接著她笑出了聲。

「真是個好孩子,」她摸著維多利亞的臉頰說,「可是你走之前就吃不上好吃的飯菜了。另外,等我睡下了,你會做什麼呢?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黑暗中,可沒什麼好玩的。」

「別擔心,」維多利亞說,「馬丁的父母說,我可以幫著哄他睡覺,還說我可以在那裡吃飯。所以,我先讓你睡下,然後是馬丁,最後還能填飽肚子。」

艾爾莎笑著點了點頭。

「我們來做一個沙拉給你帶上。」

她們一起在廚房的櫃檯邊坐下,開始切蔬菜。每次維多利亞和艾爾莎靠得太近,她都聞到一股尿酸味。這讓她想到了她爸爸。

冷酷無情的爸爸。

這味道讓她想吐,她太熟悉這個味道了。

艾爾莎的廚房櫃檯上有一罐橘子糖,每次想趕走他的形象,維多利亞就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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