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蓋姆拉·安斯基德——科爾伯格家

珍妮特·科爾伯格離開警察總部時,時間剛過晚上八點。前一天,在圖裡爾德斯普蘭地鐵站附近發現了一具屍體。

赫提格提出開車送她回家,但是她謝絕了。她想走到中央車站,然後乘地鐵回安斯基德。

她需要一個人待一會兒,好放鬆一下頭腦。

當她走下通往昆士布羅河濱大道的台階時,她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收到一條信息,是她父親發來的。

「嗨,」他寫道,「你還好嗎?」

快到克拉拉高架橋的時候,她的思緒又回到工作上去了。

她家三代人都做了警察。祖父,父親,現在是她。祖母和母親都是家庭主婦。

阿克,她想,是個藝術家,兼家庭主夫。

當父親知道她想追隨自己的腳步的時候,為了讓她打消這個念頭,他給她講述了無數的故事。關於支離破碎的人們、癮君子和酒鬼、毫無意義的暴力。告訴她,「人們從不落井下石」是個謊言。大家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也會一直這樣幹下去。

但是,做警察,有一點是他特別憎惡的。

他所在的警局位於斯德哥爾摩南部郊區,距離地鐵和輕軌都很近。每年至少有一次,他不得不強迫自己到其中一條線路上去撿拾殘存的屍體。

一個頭,一隻胳膊,一條腿,一個軀幹。

每一次,都是極大的打擊。

他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看到的景象,而他想說的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做什麼都行,就是不要做警察。」

但是無論他說什麼,都無法動搖她的想法。恰恰相反,他的話反而更加堅定了她的決心。

而要進入警校,第一個障礙就是她左眼的視力。手術花去了她所有的積蓄,還要連續六個月每個周末都長時間加班,才付得起手術費。

第二個障礙就是,她發現自己太矮了。一位脊椎按摩師幫助她解決了問題。經過兩周的背部治療,他成功地幫她補上了那不足的兩厘米。

去體檢的路上,她一直平躺在汽車裡,她知道,哪怕只坐一小會兒,身高就會收縮。

如果我失去了動力怎麼辦?她想。

這根本不可能發生,她想。你只需要堅持下去。她穿過通往中央車站的公共汽車站,乘扶梯下去,穿過輕軌和地鐵之間擁擠的通道。

她打開錢包,裡面只有兩張皺巴巴的百元克朗紙鈔,回家的車票要花去三十塊。她希望周一給阿克用於家庭開支的錢還剩下一些。即使阿倫德能把車修好,她猜至少也要花上幾千塊。

工作和錢,她想,到底該怎麼擺脫它們呢?

等兒子約翰睡下了,珍妮特和阿克就坐在客廳里喝茶。歐錦賽就要開始了,這個賽前節目正在詳細分析瑞典國家隊的奪冠形勢。與往常一樣,至少可以打進八強,期望能進半決賽,甚至奪得金牌。

「對了,你爸打電話來了。」阿克眼睛盯著屏幕說。

「他說了什麼特別的事嗎?」

「和往常一樣。他問你怎麼樣,還問了約翰和他的學習情況。然後他問我是否找到工作了。」

珍妮特知道她父親和阿克之間有過節。他曾罵阿克是懶鬼,還有一次說他是個空想家,說他懶惰,是個懶骨頭。他起的負面綽號可謂異常豐富,有時,他直接當著阿克的面說出來。

通常,這種時候,她會感覺對不住阿克,並馬上跳起來維護他,但是最近,她發現自己越來越同意父親的看法了。

他常常說自己很高興做她的家庭主夫,可實際上她在家乾的活並不比他少。如果他真的在繪畫方面有些作為也就算了,但是說實在的,他在這方面真的沒有什麼太大的動靜。

「阿克……」

他沒有聽到她的話,他正聚精會神地看一則關於歷屆瑞典國家隊隊長的報道。

「我們的經濟狀況真的糟透了,」她說,「我都沒臉再給我爸打電話了。」

他沒有回答。

「阿克?」她試探性地問,「你在聽嗎?」

他又嘆了口氣。「是的,是的,」他說,眼睛依然盯著電視屏幕,「但至少現在你有理由給他打電話了。」

「你什麼意思?」

「博斯那會兒打電話來,」阿克口氣里透著不耐煩,「不就是想讓你給他打回去嗎?」

太讓人難以置信了,珍妮特想。

她不想跟他吵架,於是,她從沙發上站起身,走進廚房。

這裡有一大堆東西要洗。阿克和約翰剛做過煎餅,證據還在呢。

不,她才不要洗。就放在這兒,等著他來洗。她在餐桌旁坐下,撥通了父母家的電話。

這是最後一次,我發誓,她想。

打完電話,珍妮特回到客廳,重新坐到沙發上,耐心地等待節目結束。她很喜歡足球,可能比阿克還要喜歡,但是她對這種節目卻沒有一點興趣。裡面的空話太多。

「我給爸爸打電話了,」當出現結尾的字幕時,她說,「他會給我打五千塊,好讓我們熬過這個月。」

阿克漫不經心地點了點頭。

「但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她繼續說道,「我這次是說真的。你明白嗎?」

他動了動身子。「是的,是的,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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