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2

魏立行回到家中的時候特意看了一眼掛在牆上的時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四十分了。

這是一間一室一廳的小型公寓,位於城市西邊的一片住宅區,距離上班的地方有點遠,好在房租不算貴,適合一個人住。去年秋天,魏立行看過房子後就立即搬了進來,一次性付給房東一年的租金。可能是年紀增長的緣故,他越來越不喜歡與人合租。之前住的地方就是因為舍友時常帶朋友回家,他才不堪其擾的。

魏立行沒有開燈,直接走進卧室,換上一身寬鬆的T恤衫和運動褲,然後來到廚房,從冰箱上層拿出一罐啤酒。拉開拉環,鋁罐立即發出「哧」的聲音。

已經渴得不行的他大喝了一口,細密豐富的泡沫不及咽下就在口腔中紛紛爆開,這才感到比剛才舒服些。

回到客廳,他又重重地坐到沙發上,一口接一口地暢飲起來。若是平時,魏立行很少會自飲自酌,只是今天從下午開始就感到心煩口渴。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家中能好好喝上一杯才讓疲憊的他感到些許的放鬆。

魏立行抓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打開電視機,節目中一個最近走紅的年輕歌手正在說著出道以來的感觸,沒多會兒音樂響起,畫面變成他唱歌的樣子。

隨意切換著頻道,晚上這個點兒播的大都是一些無聊的肥皂劇。屏幕的亮光在黑暗的客廳一閃一閃,不知過了多久,頻道轉了一圈,剛才那個歌手又出現在畫面中。

這下,他索性關上了電視機,房間再次歸於平靜。他摘下眼鏡扔到茶几上,舒展著四肢靠在沙發上繼續喝起酒來,好像這樣才能消除疲勞。今天一早就趕去教委開會,散會後也沒能馬上回家,長時間在外面處理事情,不論是身體還是心理,魏立行都感到格外疲憊。

酒還剩不到一半的時候,身體有了些力氣,但魏立行也不打算找點兒什麼事兒做。正盤算再去廚房拿啤酒時,放在玄關鞋柜上的手機發出了刺耳的震動聲。

誰會在這時候打電話呢?

魏立行走到玄關處,拿起手機,來電顯示的名字令他眉頭一皺。他按下接聽鍵,將手機貼在耳邊。

「喂。」

「你幹什麼去了,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電話里的聲音帶著不悅。

魏立行這才想起來手機還一直處于震動模式。

「校長,今天開教研會,我把手機調成震動了,一直沒有改回來,真是對不起。您找我有什麼事?」

「不是小事兒。你聽好了,你班上有學生死了。」

「是誰?」

「叫韓立洋,從實驗樓上跳下來了。」

「這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今天放學後。被發現後立刻叫了救護車,但是在去醫院的路上人就已經昏迷了。」

魏立行仔細聽著,生怕錯過什麼關鍵信息。

「先等一下,校長。我不太明白,如果是靜校之後跳樓那是怎麼被發現的?」

「有個老師走得晚,剛從教學樓出來就聽見有東西從高處摔下來的聲音,沒想到是個人。學生家長從剛才就一直給你打電話,沒人接最後只好打到我這了。我剛從醫院出來。」

「是哪家醫院,我這就過去。」

「不用來了。我剛才想了想,你不來的話反而更好。」

「啊?」魏立行愣住了。

「你沒看見剛才在醫院的場面,那兩人已經失控了,像瘋了一樣。尤其是媽媽,一邊號啕大哭,一邊朝我喊要我解釋這是怎麼回事兒。」

「很嚴重嗎?」

「當然了,獨生子死了。」

「能說一下具體情況嗎,我想有個心理準備。」

「具體的我也不了解,我聯繫不到你,就讓政教處的幾個人先過去了,反正他們哭著喊著說這是學校的責任。不過咱們的人也不傻,既然是放學後發生的事情,又沒有確鑿的證據,說什麼都不能承認和學校有關。」

「真是對不起。那今晚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太多了。」電話中的聲音加重了語氣。「你現在要做的就是仔細想想這個韓立洋最近有沒有什麼反常的行為,或者有沒有情緒波動。最重要的是,最近有沒有老師嚴厲地批評過他。明白嗎,尤其是最後這一點很重要。」

「校長,既然是學生自己跳樓,我們不用擔心這些細節吧。這件事和學校沒有關係。」

「你是這麼認為的,我也是這麼認為的,但是學生家長不會這麼想。他們只會覺得孩子死在了學校,那學校就要承擔責任。現在的這些家長他們都把學校當成了幼兒園,把孩子送到學校,就要享受二十四小時的保護和照顧,發生任何事情都要由學校來負責,但這是不可能的。總之,你先好好想想,明天學生家長一定會來學校,你要提前做好準備。當然如果真是他自己的原因就最好不過了,但是現在誰也不敢貿然下這個結論。」

「我知道了。」

校長王珺的一番分析打消了魏立行心中全部疑惑。

「你明天有課嗎?」

「全天都有。」

「早點兒過來。他們肯定會一早就來學校的。」

「好。」

「那就先這樣吧。」

「校長再見。」

掛斷電話,房間里立刻恢複了先前的平靜,黑暗中只有手機屏幕亮著光。魏立行輕輕按動鍵盤,屏幕上顯示一共有二十多個未接來電。

政教處的那幾個老師都是善於察言觀色的老油條,今晚他們一定能把事情推諉過去,但是韓立洋的父母絕不會因此而退縮,明天他們來到學校會不會有新的說法了呢。在這種情況下,只要認定是學校的責任,不顧一切地製造出證據也是有可能的。這可比毫不講理的哭鬧還要麻煩。

魏立行把手機放回柜子上,腦海中慢慢浮現出韓立洋的相貌。片刻,他將啤酒罐抵到唇邊,一仰頭將所剩的酒全灌進了嘴裡。

第二天一早,魏立行便來到學校。

穿過校門,走上幾節台階,左前方的高中樓是他授課的地方了。

五年前,魏立行來到這所學校,成了這裡的一名生物老師。從那天起他就開始了每天與學生、粉筆打交道的生活。超乎他預料的,這份工作一干就是五年。

其實在兩年前他曾有過一次辭職的念頭。工作已經滿三年,職業的倦怠期如約而至,雖不明顯,但只要是站在講台,魏立行還是能夠體會心境的細微變化的。幾年來重複講述著相同的內容,可學生卻一屆不如一屆,體會不到新鮮感和教學成就都令他看不到未來和希望。有時候他也想消極面對就可以了,然而教師的身份像是在提醒他一樣,不時讓他決定再堅持堅持,哪怕只是講課給自己聽也好。

說起來,教育崗位的工作有利有弊。由於經常需要大聲說話,咽喉不適幾乎是教師的職業病,如果趕上帶畢業班,更是要陪著學生辛苦一整年。至於利,就是寒暑兩個假期了,能夠在假期自由出行這一點讓許多其他行業的人都羨慕不已。另外,工作相對穩定,也是優於其他行業的。但也只是穩定,要知道一個人的工作環境囿於校園,時間久了難免會和社會脫節。

人對於職業始終要做長遠的考慮,如果工作熱情逐漸消退,卻還找不到足以說服自己留下的理由,是不是就應該考慮換份工作呢?畢業後這幾年,魏立行和昔日同學已經很少聯繫,只是偶爾通過網路能夠了解其他人的狀況。儘管內心排斥比較,可看著別人的事業風生水起,心裡的不甘又對當下這份工作產生了動搖。在去留之間徘徊讓魏立行困擾了好久。

可就在他猶豫不決的當口,新校長的到來最終讓他決定留下來繼續任教。

魏立行記得王珺剛一到學校就表現出女強人的一面,她先從教育局那裡申請了一筆資金,把學校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遍,專門移植了廣玉蘭和五角楓在校園內間種。打造出「花園式」的校園環境後,在薪酬方面也大幅追加了教職人員的福利,一時間學校的老師們都充滿了幹勁。

魏立行環視了一下西式風格的校園,想起了昨晚王珺說的那些話。這裡儼然成了她一手築造的城堡,當然是要盡全力守衛。

一進辦公室魏立行就看見馬震和史磊正在聊天,現在剛剛早上七點,辦公室里除了有他們兩個,還有三位女老師在。

魏立行來到自己的辦公桌前,坐在旁邊的馬震轉過頭開口道:「昨天你班上的學生跳樓了。」

「消息傳得夠快的。」魏立行苦笑著,把挎包放在桌子上。

「我也是碰巧聽說的。」

「怎麼個碰巧法?」

「來時聽傳達室的保安說的。」馬震輕描淡寫地說。

「真是壞事傳千里。」

「死的是誰啊?」

「韓立洋。」

馬震發出一個長長的「噢」,恍然大悟的樣子。他是韓立洋的化學老師,但對其印象談不上深刻。成績處在中游,看上去貌似機靈,卻總不願踏實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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