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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難形容之後數個小時內我的感情狀態。甚至回里德克特的行程也成了某種折磨,隨著汽車的顛簸,我的思緒也在翻騰,像狂暴旋轉的陀螺。不巧得很,我的車剛開進市鎮,我就看到了海倫·德斯蒙德。她興奮地對我揮著手,我只好停車,搖下車窗,和她說了幾句話。她想詢問幾件婚禮上的事情,我不忍告訴她卡羅琳和我之間剛發生的事,所以只得聽著,一邊點頭和微笑,假裝在認真考慮這件事,說我會先和卡羅琳商量,然後給她答覆。天知道,她一定認為我的神態古怪極了。我的臉緊繃得像張面具,聲音也有些窒息。最後,我告訴她我要出一個急診,才設法離開了她。回到家裡,我發現果然有一個出診在等著我,要我去幾英里以外的一所房子給一個重症病人看病。但是,一想到我得爬回車裡,我就害怕極了。我不相信自己,覺得自己肯定會把車開得翻下馬路。我苦惱地猶豫了好久,然後寫了一張字條給戴維·格雷厄姆,告訴他,嚴重的胃痛讓我爬不起來了,請他幫我接診這個病人,並設法接待我晚上的門診病人。我對我的管家編了一個同樣的故事,她拿著字條走了,又帶回了格雷厄姆滿懷同情的答覆,我讓她今天提早下班。她走後,我在門診的門上釘了一張通知,鎖上門閂,拉上窗帘。我拿出放在辦公桌里的棕色雪利酒,站在那個黯淡無光的藥劑室里,窗戶外是來來往往忙碌不息的人,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嗆人的酒。

這就是我能想到去做的事。我的頭腦雖然清醒,卻好像要爆裂。僅僅失去卡羅琳就夠難熬的了,而失去她還意味著失去更多。我可以看到,我計畫和希望的每件事——我可以看到它們在熔化,在離我而去!我像口渴至極的人,眼見水的幻影——伸出手去抓,又眼睜睜地看著它化為塵埃。這件事真的發生在我身上嗎?我有如芒刺在背,深感屈辱。我想了想現在必須被告知此事的人,有西利、格雷厄姆、德斯蒙德一家、羅西特一家——每一個人。我看到他們同情和憐憫的面孔,我還想像得到,我才一轉身,同情和憐憫就變成了流言蜚語和幸災樂禍……我沒法忍受。我站起身,來回踱步,就像我經常看到的,有些嚴重的病患會嘗試用步伐驅散疼痛。我一邊走一邊喝酒,我放下了玻璃杯,直接從酒瓶里喝,雪利酒灑在我的下巴上。這瓶酒喝完時,我走上樓去,在客廳中的食櫃里找酒。我找到了一瓶白蘭地,幾瓶落滿灰塵的黑刺李杜松子酒,和一小桶密封的戰前波蘭烈酒,這是我在一個慈善抽獎貨攤上贏來的,還一直沒有勇氣品嘗。我把它們混在一起,大口咽下,咳嗽著任酒水四濺。我本該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享受它們。現在,我卻只想放縱可恥的醉態。我記得我穿著襯衣躺在床上,還在喝,一直喝到我睡著,失去了知覺。我記得自己幾小時後在黑暗中醒來,難受極了。然後我又睡著了,下一次醒來時,我在發抖。夜裡很冷。我爬進毯子里,既難受又羞愧。然後,我沒再繼續睡了,看著窗口逐漸變亮,我的思緒像冰冷的水洶湧而來,愈發清明透亮。我對自己說,你肯定已經失去了她。你怎麼會認為,你得到過她呢?看看你!看看你的樣子!你配不上她。

不過,這些怪話中肯定有一句說服了我。我起了床,洗漱後,有些反胃地給自己煮了一壺咖啡,心情立即就輕鬆些了。天氣晴朗和煦,溫暖如春,和前一天一樣。在兩個如此美麗的破曉之間,似乎不可能突然發生什麼災難性的轉折。我的心匆匆回放著和卡羅琳在一起時的影像,現在,她的話和神態給我的最初刺痛已經逐漸減輕了。我驚訝地感到,我對她是如此認真。我提醒自己,她很疲憊,很沮喪,她母親的死和致使母親過世的那些可怕事件,讓她還未從震驚中恢複過來。這幾個星期,她一直表現反常,向一個接一個的古怪想法認輸。每一次,我都設法勸說她做出明智選擇。我敢肯定,這是一系列怪事的最後一環,是這麼多焦慮和緊張的頂點。這一次,我還有把握說服她嗎?我確信我能。我想到,說不定,她正在期盼我前去說服她。她可能只是在試探我的反應,希望從我這裡得到什麼我從前沒能給她的東西。

這個念頭支撐著我,趕走了嚴重的宿醉。我的管家來了,看到我恢複得不錯就放下心來。她說她整個晚上都在替我擔憂。我的早間門診開始了,我對病人的怨言特別耐心,想要彌補我在這一晚之前的種種疏忽。我給戴維·格雷厄姆打電話,告訴他我這兩天的病已經好了。他放心了,轉給我幾個病人,我上午又用心地打了好幾撥電話。

然後我回到了百廈莊園。我又從花園門穿了進去,直奔小客廳。這幢宅邸與我上次拜訪時相比絲毫未變,仍然是此前每一次來訪時的熟悉模樣。每跨出一步,我就變得更加自信。我看見卡羅琳坐在寫字檯前,翻看著一沓文件,我希望她站起身,帶著羞怯的微笑歡迎我。我甚至向她走了幾步,張開了我的雙臂。然後,我看到了她的表情,我不會弄錯,她的臉上沒有絲毫熱情。她擰上筆蓋,慢慢地站起來。

我的胳膊沉了下去。我說:「卡羅琳,這件事真是胡來。我昨晚既悲苦,又可憐。我一直在擔心你。」

她皺起眉頭,彷彿有些不安和羞愧。

「你現在不必擔心我了。你也不必在這裡出現。」

「不在這裡出現?你瘋了嗎?我知道你在這裡,處在這種狀況下,我怎麼能不出——」

「我這裡沒有處在任何『狀況』下。」

「你母親死後,才過了一個月!你還在悲傷和震驚中。你說你正在做的這些事,你正在做出的這些決定,都和百廈莊園,和羅德有關——你這麼做,今後會後悔的。這樣的事可不少見。我親愛的——」

「從現在開始,請不要叫我親愛的。」她說。

她的話一半是懇求,但還有一半包含著對我的責難,好像我講了一個髒詞。我又向她邁出幾步,但又一次停住了。一陣沉默之後,我改變了語氣,變得更加急迫。

「卡羅琳,聽我說。我明白你有懷疑。你和我,我們不是輕浮的年輕人了。婚姻對我們來說是一大步。上周我慌了手腳,現在你也是這樣。戴維·格雷厄姆只能用威士忌讓我鎮靜下來!我認為,如果你也能平靜下來——」

她搖搖頭。「現在是我幾個月來最平靜的時候。從我答應嫁給你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這個決定錯了,昨晚我第一次輕鬆下來。我很抱歉,我對你——對自己——都不夠坦率,從一開始就不坦率。」

現在她的語氣不僅是不贊成,也不僅僅是冷漠、疏遠和忍耐不語了。她穿著一件手織外套,一件破爛的開襟羊毛衫,一條糟糕的裙子,她的頭髮用一根黑色細絲帶綁在腦後,但她非常漂亮,泰然自若,帶著堅定的神色。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過她這種神情了。今天上午我那些希望和信心開始崩潰,離我而去。我可以感覺到,昨晚的恐懼和屈辱就浮現在眼前。我第一次認真看了看四周,我覺出房間有些微妙的不同,更整潔,更沒有特點,壁爐里有一堆灰,好像她一直在燒文件。我看到了那扇打破的玻璃窗,帶著羞愧想起了我前一天對她說的幾件事。然後我注意到,在房間里的一張矮桌子上,她放了一堆我送給她的禮物盒:禮服盒、花盒和綠皮小盒子。看到我在看它們,她繞過來,把它們撿了起來。

「你必須把這些帶回去。」她平靜地說。

我說:「別說傻話了。我把它們拿回去有什麼用?」

「你可以把它們退回商店。」

「如果我真的送回去,就是個十足的蠢貨了!不,卡羅琳,我希望你留著它們。你會在我們的婚禮上戴。」

她沒有回答,但把這些東西塞進我懷裡,直到我抱不下為止。接著,她放下了兩盒請柬,但手上還拿著皮革盒子。

她堅定地說,「你必須拿走這個。如果你現在不拿,我只能郵寄給你。我在露天平台上找到了戒指。這是一枚可愛的戒指。我希望——我希望你以後把它送給別人。」

我發出一聲反感的聲響。「這枚戒指是按照你的手打造的。難道你不明白嗎?不會再有別人了。」

她把戒指拿給我。「拿著。請你拿著它。」

我不情願地從她手裡接過戒指。但我一邊把它丟進口袋,一邊還想虛張聲勢:「好,我暫時收回它。這是暫時的。我會留著它,直到我把它戴在你的手指上。你不要忘了。」

她看上去很不舒服,但仍然冷靜地開口了。

「請別這樣。我知道這很難,但請你別把事情弄得更糟。不要以為我生病了,很害怕,或正在做蠢事。不要以為我在——我不知道怎麼說——就是人們說女人時常做的蠢事,她們擅長演戲,讓男人爭風吃醋……」她一轉臉,「我希望你明白,我絕不會做那樣的事。」

我沒有回答。一想到我想得到她,卻無法擁有她,我就感到我的恐慌又增加了——我驚慌失措,而且沮喪。她走近我,遞給我那枚戒指。一碼左右的距離和涼爽清新的空氣把我們隔開了。我的身體似乎想用力穿過它,向她靠近。這努力如此明顯,如此迫切,我簡直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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