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羅德里克離開了,我們都很清楚百廈莊園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實際上,變化立刻就發生了,他的治療花費讓莊園早已不堪重負的財務狀況雪上加霜,她們必須格外節約才能渡過難關。現在發電機總是連續好幾天不開動,在那些去百廈莊園的寒冷冬夜裡,我經常看到它陷於一片漆黑中。推開前門,一張桌上會擺著一盞讓我照明的黃銅舊提燈,我提著它摸索著穿過這座宅子——被煙熏火燎過的走廊牆壁,彷彿迎著柔和昏黃的燈光翩翩起舞,而我一靠近,它們就又安靜地退回了陰影中。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會在小客廳里,借著燭光或油燈看書、縫紉,或者聽無線電收音機。光線很暗,她們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楚,可是與外面的一片黑暗相比,這間屋子就像一粒明亮的豆莢。她們一拉鈴,貝蒂就會手舉一個舊式燭架出現,眼睛睜得大大的,像童謠里的人物。

她們忍受著這些新的變化,堅毅得令我吃驚。貝蒂從小在油燈和蠟燭里長大,很適應現在這一切。她似乎也習慣了這座宅子,最近的一幕幕慘劇幫她在這個家庭里確立了自己的位置,而她們正巧也擺脫了羅德里克這位主人。卡羅琳說她喜歡黑暗,說這幢房子當初設計時就沒有考慮用電。她感慨道,她們終於回歸了本來的狀態。不過我看出這番言辭只不過是虛張聲勢,看到她和她的母親如此窮困潦倒,我感到非常不安。前段時間是羅德里克病情最嚴重的時期,我很少拜訪百廈莊園。但現在我開始每周一次或兩次前去莊園,經常帶些食品和煤作為小禮物,騙她們說是病人送的。聖誕節臨近了——對我這樣的單身漢來說,總是個有些尷尬的日子。今年和過去那些年一樣,我打算和住在班伯里的老同事一家一起過節。不過艾爾斯太太告訴我,她希望我能和她們在百廈莊園共進晚餐,似乎這樣做理所當然,我很感動,便回絕了班伯里那幫朋友。於是,她、卡羅琳和我在穿堂風很大的飯廳里,坐在紅木長餐桌邊吃了一頓簡餐——貝蒂回家和父母過節,我們必須自己把肉盛進餐盤裡。

羅德里克的缺席製造了另一種氛圍。這次的聚會和上次一樣,在座的每個人都不會忘記上次坐在桌邊的情景。那是火災前幾個小時,羅德里克給整頓晚餐投下了憂鬱不悅的陰影。我想,陰影終於散去,我們都感到了一種緩解後的負罪感。毫無疑問,我們都很想念羅德,尤其是他的母親和姐姐,她們思念心切。宅邸里經常只有三個默不作聲的女人,異常緘默、了無生氣。不過,緊張的情緒也隨之減弱。商業事務方面,儘管羅德全身心撲在產業管理上,可是與卡羅琳和我預測的一樣,離開了他的勉力維持,幾乎沒有任何變化。生活在蹣跚前行。和從前有些不同的是,生活的步履似乎穩健些了。卡羅琳親自從法律顧問那裡取回了火災中燒掉的財務報告和債務報告的副本,發現家庭財政已經到了極其危險的境地。她和母親坦誠地長談了一次,然後她們便開始嚴格控制燃料和使用電燈。她狠狠心仔細地檢查了宅子,找出了所有可能出賣的物品,這些被感傷地保留下來的畫像、書籍和傢具,很快就要被打成小包,收入伯明翰商人的囊中。然而最糟糕的是,她還要繼續和郡議會協商出售百廈莊園庭園裡的那塊地。這樁交易在新年裡敲定了,兩三天後,我從西門駕車進入庭園,驚愕地看到開發商巴比正和幾位勘測員查看建築用地,木樁已經在地上標出了工地的界限。挖掘工作很快展開,第一批管道和地基迅速鋪設完畢。幾乎一夜之間,百廈莊園的一段界牆就被推倒了。沿著公路駛過缺口處,人們一眼就能越過庭園看到那座宅子。與界牆完好無缺時相比,我一面莫名地感到宅子現在更加孤高荒僻,一面也古怪地認為宅子更容易受到攻擊了。

卡羅琳也很清楚這一點。「媽媽和我覺得毫無隱私可言。」一月中旬的一天,我去百廈莊園時她對我說道,「我們彷彿穿著襯裙一動不動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就像在噩夢中見到的情景。不過我們已經打定了主意,隨它去吧。我們今早又接到沃倫醫生的來信,羅德沒有好轉。我認為,他的病可能更嚴重了。我已經看明白了,沒人知道他何時能康復回家。這筆交易可以幫我們度過冬天,春天水管就會鋪到農場上。那會改變很多事,梅金斯說的。」她用掌根揉了揉眼睛,眼皮皺了起來,「我不知道。這些都還是未知數。所有這些事——!」我們坐在小客廳里,等她母親下樓,卡羅琳無助地指了指艾爾斯太太的寫字檯,最近她在這裡寫有關房產的各種信件,信和計畫書厚厚地覆蓋在桌子上。「我發誓,」她說道,「這些東西就像常春藤,繁殖蔓延得很快!我寫給郡議會的每一封信,他們都要求兩個副本。我已經開始夢見他們要三個副本了。」

「你說話很像你弟弟。」我告誡地說。

她吃驚地望著我,「別這麼說!可憐的羅迪。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他那麼著迷地管理著產業。這就像是賭博,總是期待靠下一個賭注讓自己時來運轉。可是,看看這裡的現實吧。」她拉起毛衣袖口,露出了赤裸的手臂,「掐我一下,好嗎?看我是不是還和他說話一樣。」

我伸出手,沒有掐她,只輕輕捏了捏她的手腕。她太瘦了,根本捏不到肉。她的棕色手臂上長著雀斑,乾瘦得和小男孩一樣。相比之下,她的手雖然看上去略大,但手形好看,所以更顯柔美。她把手腕從我手中抽出,腕骨輕輕滑出我的手掌,我對她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她注視著我,笑了。我抓住她的手指尖,鄭重地說:「卡羅琳,照顧好自己,好嗎?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或者,我來幫助你。」

她抽出手指,雙臂不自然地環抱在胸前。

「其實,你已經幫了我們很多忙。老實說,過去幾個月如果沒有你,我簡直不知道該怎麼度過。你知道我們所有的秘密。你,還有貝蒂。這想法真好笑!可是我後來又想,了解秘密就是你的職責。如果這麼說,那麼貝蒂也有這種職責。」

我說道:「我希望成為你的朋友,不僅僅是醫生。」

「哦,你當然是。」她脫口而出。然後她思索了片刻,又更熱情更自信地說道,「你是我們的朋友。天知道你怎麼成了我們的朋友,我們總拿一些麻煩事來打擾你,就像是你的病人。你從沒有厭倦過這些麻煩嗎?」

「我喜歡所有屬於我的麻煩事。」我說著,笑了起來。

「它們讓你不停地忙碌。」

「有些確實是工作需要,而有些則是出自真心的關懷。我想要記掛他們。我想要記掛你。」

我稍稍加重了「你」字的語氣,她笑得很開心,可是又很驚訝。

「天啊,為什麼?我很好。我一直都很好。這些都是我的『私事』——你難道不明白嗎?」

「嗯,」我說道,「如果你說這話時不那麼疲倦,我就會信了。至少為什麼不——」

她歪著腦袋:「不什麼?」

幾周前我就打算和她討論這個問題了,可是時機總不成熟。這時我急忙開口:「哦,為什麼不給自己再買條狗呢?」

她臉上的表情驟然一變,收起了笑容。她背過臉:「我不想這麼做。」

「我星期一去了豌豆山農場,」我接著說道,「他們的金毛犬懷孕了,是一條非常可愛的母狗。」我看出了她的抵觸情緒,輕聲說道,「你還是忘不了吉普。」

可她還是搖搖頭:「不是那回事,是……感覺不安全。」

我盯著她:「不安全?對你?還是對你母親不安全?你不能讓發生在吉莉安身上的災難——」

「我不是那個意思,」她說道。接著又很猶豫地說道,「我是說,對狗不安全。」

「狗!」

「我這樣想是不是很蠢?」她說話時臉半轉向我,「只是,我有時候忍不住會想念羅迪,想到他說這房子里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們把他送去了精神病院,因為這樣做比坐下來聽他講容易得多。在那最後的幾個星期里,我幾乎有些恨他了。可是,設身處地地想一想,是不是我們對他的怨恨,不願意聽他講話才讓他病得這麼嚴重?或許——」她拉下了毛衣袖子,袖子差不多蓋住了手指。她煩躁地把袖子拽得很長,用另一隻手的手指在上面戳來戳去,拇指從一個破洞中戳了出去。她平靜地說道:「我有時候覺得,這房子似乎真的發生了變化。我說不清楚是我感覺到它了,還是它感覺到我了,或者——」她望著我,聲音有點改變,「你一定認為我瘋了。」

我頓了頓,才回答:「我怎麼會認為你瘋了呢。不過我能明白,房子、農場目前的狀況讓你多麼憂鬱。」

「憂鬱,」她重複著,仍然在戳她的袖口,「你認為僅僅是憂鬱嗎?」

「我明白你的心情。只要春天來了,羅德里克就會恢複健康,整個莊園又會站穩腳跟,你會覺得煥然一新。我擔保你會的。」

「你真的認為我們值得……保留,百廈莊園?」

我很震驚:「當然了!你不這樣想嗎?」

她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小客廳的門開了,她的母親走進來,我們沒機會繼續討論了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