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的故事,根據回憶是這樣拼湊起來的。
我離開莊園後,艾爾斯太太和卡羅琳在小客廳里待了一個多小時。我給卡羅琳的暗示讓她有些不安,所以她去看了羅德一次。她發現他張著嘴、四肢攤開地躺著,懷裡抱著一支空的杜松子酒瓶,醉得說不出話來。她說,她的第一反應真是惱怒極了,她差點索性把他扔下不管,「讓他在椅子里爛掉」。可他醉眼矇矓地凝望著她,眼神中流露的某種東西感動了她——是從前的那個他閃爍出的火花。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覺得他們走不出困境了。她跪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貼在她的臉上,額頭抵著他的指節:「羅迪,你怎麼了?」她輕聲問,「我都不認識你了。從前的那個你呢?發生了什麼?」
他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但什麼也沒說,或許是說不出話來。她在他身旁又蹲了一會兒,然後強打起精神,決定把他移到床上。她估計他要上洗手間,於是扶著他站了起來,送他去走廊盡頭的「紳士們方便之處」,他東倒西歪地走回來之後,她解開了他的鞋子和衣領,給他脫下長褲。羅德受傷之後她就開始護理他,已經習慣了幫助他穿衣脫衣,這些事她做得駕輕就熟。她說,他頭一挨著枕頭,就睡得不省人事,接著便鼾聲大作,嘴裡冒出難聞的酒氣。他仰面朝天地躺著,這讓她記起了戰時接受的醫護培訓,想讓他翻身側過來,以免生病。但他不願意,她既疲憊又灰心,最後只好放棄。
她給他蓋好了毛毯,然後離開他走到壁爐邊,拉開壁爐的防火網罩,又添了幾根木柴。她事後非常肯定,自己加完木柴後,又合上了網罩。她同樣能肯定的是,沒有香煙在煙灰缸里燃燒,也沒有點亮的燈或蠟燭。她回到了小客廳,又陪伴了母親半小時。她們午夜之前才就寢,卡羅琳關燈前又讀了十幾分鐘書,她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幾個小時後她醒了——後來她才知道,那時大約是三點半——因為有一聲微弱但很清晰的玻璃碎裂聲。聲音從她的窗戶下方傳來——是她弟弟房間的一扇窗。她一驚,從床上坐了起來。她以為是羅德醒了過來,跌跌撞撞地四處亂走,她的第一個念頭是別讓他上樓來驚擾了母親。她疲倦地下床,披上晨衣。她剛打起精神準備下樓去對付他,突然想到或許那聲音不是她弟弟發出的,可能是有夜賊想潛入莊園。也許是羅德那些關於海盜和短彎刀的話刺激了她。不過她還是悄悄地走到窗口,掀開窗帘向外張望。她看到花園被一道跳動的黃光照亮,聞到一股煙味——她這才明白,房子起火了。
像百廈莊園這樣的大宅子,火總是最讓人警惕。從前發生過一兩起廚房裡的小火災,很容易就撲滅了。戰爭期間,艾爾斯太太最害怕空襲,每層樓上都放著裝滿沙和水的桶、水管和手搖抽水泵——但事實證明,這些東西一次也沒用上。現在,這些水泵早已廢棄了,也沒有任何機械滅火裝置。這裡只有掛在地下室走廊里的一排古舊的皮桶,由於年代久遠而開裂,可能會漏水——保存這些桶只是因為它們別具一格。在這種情形下,卡羅琳看到跳動的黃光而沒有驚慌,真是一個奇蹟。其實,她後來向我承認,在那個獨一無二的瘋狂時刻,她莫名地興奮。她想到,如果百廈莊園被燒成廢墟,那所有事情就都了結了。她回想著在過去幾年裡完成的工作,她擦亮了所有的木地板和鑲板,所有的玻璃,所有的餐具。她難以克制地想放棄所有這一切,而不是阻止大火把它們奪去。
這時,她想起了她的弟弟。她抓起壁爐前的地毯和床上的毛毯,沖向樓梯,一邊跑一邊大聲呼喊她的母親。樓下的煙味更濃了,走廊里的空氣已經變成了濃霧,刺得她眼睛發痛。她穿過靴室,鑽進男士洗手間,把地毯和毛毯浸在水盆里。她找到了電鈴,使勁拉鈴——我猜她一定拉了很多次,和幾個小時前我見到羅德里克拉鈴時一樣。然後她拿著濕透了的毛毯搖晃著走了出來,一臉驚恐的貝蒂出現在掛著簾幕的拱門前,赤著腳,穿著睡衣。
「提水來!」卡羅琳叫她,「著火了!你沒聞到嗎?把你的床單和能用的東西都拿來!快點!」
她一邊說,一邊把濕毯子舉到胸口,她氣喘吁吁汗流浹背地跑到羅德里克的房間門口。
她說,還沒打開門,她就開始咳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她進去時煙霧又濃又烈,她想起了在皇家海軍女子服務隊時參加的一次防空演習。當然,那會兒她有一個呼吸面罩,演習的目的就是學會使用它。現在,她只能把鼻子和嘴埋在懷裡的濕布上,奮力向前走。溫度高得可怕。她看到房間四面都燃起了火焰,似乎到處都有火,她絕望地認為沒有希望了,只能退回去。但她已經辨認不清方向,驚恐至極——所以她又轉了回去。火焰就在身旁,她瘋狂地用毛毯扑打,並開始用地毯扑打另一處火苗,很快,她發覺貝蒂和母親也趕來了,在用她們的濕毯子撲火。滾滾濃煙暫時變淡了,她瞥見羅德里克和她離開時一樣,還躺在床上,頭暈眼花地咳嗽著,好像才醒過來。窗戶上有兩面織錦窗帘燃著了,還有兩面差不多被徹底燒毀,落了下來。她拚命衝到窗帘中間,猛推開玻璃雙扇門。
她說到這裡時,我發起抖來,要是那個房間里火燒得再猛一些,突然湧進冷空氣一定是致命的。但是這時候火焰已經被控制住了,而且,謝天謝地,夜晚很潮濕。卡羅琳扶著搖搖擺擺的羅德里克走到外面的石階上,再回去幫助她的母親。煙霧正在散去,她說,可她看到的房間就像是地獄一景:熱得難以想像,惡魔作祟,至少有上千度,四處都是飛旋的灰燼和未熄滅的火舌,邪惡地撲向她的臉和手。艾爾斯太太咳嗽著,喘不過氣來,她的頭髮亂七八糟,睡衣骯髒極了。貝蒂打來幾盆水,在三位女士的腳下沖積出了一攤攤黑色淤渣,是灰燼、煙霧,以及地毯、毛毯和紙張的碎屑。
她們繼續在房間里撲了很長時間火,可能比估計的時間長,因為她們起初撲滅了一簇火焰,便背對著它,幾分鐘後發現它又開始燃燒了。所以此後她們不敢再有絲毫大意,一處處有條不紊地檢查火燒過的地方,潑水,用撥火棍和火鉗清除餘燼和火花。她們三個都想嘔吐,呼吸困難,眼睛流淚,滿是煙灰的臉頰上留下慘白的淚痕。最後一絲火苗撲滅後,發燙的房間迅速冷卻了,她們卻發起抖來,半是出於後怕,半是由於寒冷。
羅德里克一直待在打開的窗口,倚靠著窗檯。他仍然醉得厲害,但是明白些了——我認為他是在想剛才這場搏鬥中的每一個細節,眼前的火焰和令人窒息的濃煙似乎把他嚇呆了。他的母親和姐姐清理房間的隱患時,他只是怪異地注視著,什麼忙也不幫。但當她們讓他下到廚房,讓他坐在桌邊,用毯子裹住他時,他才意識到差點釀成大禍,他抓住了姐姐的手。
「卡羅,你瞧瞧發生了什麼?」他對她說,「你瞧它想幹什麼?我的上帝,它比我想像得聰明!如果你沒有醒該怎麼辦!如果你不來該怎麼辦!」
「他在說什麼?」艾爾斯太太問道,他的行為讓人痛心又迷惑不解,「卡羅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什麼意思也沒有,」卡羅琳很清楚他的意思,但不想讓母親知道,「他還醉著呢。羅迪,請你別這樣。」
但那時,她說,他的行為舉止變得「像個瘋子」,雙手緊緊捂住眼睛,拉扯著頭髮,然後驚恐地看著他的手指——因為他的頭髮上打了髮油,而在煙霧中,髮油變成了一種沙礫般的焦油。他不由自主地在熏黑的襯衫前襟上擦拭手掌。他開始咳嗽,掙扎著喘氣,結果卻越發恐慌起來。他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卡羅琳。「對不起!」他不停地說著,一遍又一遍。他的呼吸粗重,發出一股酒氣,臉上滿是煙塵,雙眼通紅,襯衫浸透了雨水。他用顫抖的雙手猛然抓住母親,「媽媽,對不起!」
經過房間著火的嚴酷考驗之後,他這樣做太過分了。艾爾斯太太非常害怕地盯著他看了幾秒鐘,然後說道:「別說了!」她大聲說,聲音顫抖,「噢,看在上帝的分上,別說了!」但他還在喋喋不休和哭泣,卡羅琳走過去,舉起手打了他。
她說,她打完之後才感覺到手掌上的刺痛。她雙手捂住嘴,震驚害怕得像是自己被打了一樣。羅德猝然陷入了沉默,蒙住了臉。艾爾斯太太站在那裡看著他,肩膀抽搐,呼吸困難。卡羅琳顫抖著說,「我覺得我們都有點不正常。我們都有點瘋……貝蒂?你在哪兒?」
女孩走上前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臉色蒼白,身上一道道煙灰條紋像老虎皮似的。卡羅琳說:「你還好吧?」
貝蒂點點頭。
「你有沒有被火燒到,有沒有受傷?」
「沒有,小姐。」
她說話很輕,但嗓音令人放心。卡羅琳鎮靜了一些。
「好姑娘。你一直非常好,很勇敢。別介意我弟弟。他今天不對勁。我們大家都不太對勁。這裡有沒有熱水?你能點燃爐子嗎,在爐子上放幾口鍋,煮點茶,燒幾壺熱水。去浴室之前,我們得把燒得最嚴重的垃圾清理出去。媽媽,你應該坐下。」
艾爾斯太太一臉茫然。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