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行醫職業生涯中有過多次這樣的經歷:給病人體檢或看檢查報告時,那種眼前就是一位絕症病人的感覺總會漸漸但毫不容情地揪住我。我想起一位剛剛懷孕的年輕已婚婦女,因為傷暑咳嗽前來就醫。我清楚記得聽診器放在她胸部時,聽到了肺結核早期那種微弱但空洞的胸音。我還記得一個來就診的聰慧英俊的男孩,他身上「越來越疼」——結果,五年之內肌肉萎縮症便吞噬了他的生命。家庭醫生除了治療水痘和扭傷之外,總會遇到腫瘤增大、癌細胞擴散、白內障這種情況。可是我卻從來沒有適應,每次看到這些病症時總感到深深的無助和絕望。
我坐著聆聽羅德講述他的驚險故事時,那種絕望感又悄悄襲上心頭。我不清楚這件事折磨了他多久,他說得斷斷續續,有些猶豫不決,又不太情願,對那些可怕的細節也有所保留。我幾乎一句話都沒說,他講完了,我們在那間安靜的房間里坐著。我看了看身邊這個安全、熟悉,一眼就能看穿的世界——火爐、櫃檯、治療儀器和罐子,上面褪色的標籤是老吉爾手寫的:海蔥合劑、碘飲劑——它們在我眼中變得有些陌生,有點歪斜地擺放在一起。
羅德看著我。他擦乾臉上的汗水,把手帕揉成一團,緊緊捏住:「是你想要知道的。我警告過這件事有多麼邪惡。」
我清了清嗓子:「我很高興你能講給我聽。」
「真的?」
「當然。要是你早些講出來就更好了。羅德,想到你獨自承擔著這一切,我就很心痛。」
「為了我的家庭,我必須這麼做。」
「是的,我明白。」
「小女孩那件事,你是不是覺得我壞透了?我向上帝發誓,如果我知道——」
「不,不。沒人會因此責備你。我現在只想做一件事。如果你願意,我想給你檢查一下身體。」
「檢查身體?為什麼?」
「我覺得你很疲倦,你不覺得嗎?」
「疲倦?上帝,我腳都快要累斷了!我晚上幾乎不敢閉眼。我擔心一合眼這東西就會捲土重來。」
我站起身拿過藥箱,這像是一個信號,他順從地脫下了毛衣和襯衫。他站在壁爐前的地毯上,身上只剩下背心和褲子,手腕上還纏著髒兮兮的繃帶,他不停地搓著雙臂抵擋嚴寒,纖細瘦弱得讓人驚訝。我給他做了幾項基本檢查,聽心跳,量血壓等等。說實話,我做這些檢查是為了給自己贏得一些時間,因為我看出了——誰都能猜出來——他問題的關鍵所在。他剛才說的話把我嚇得心驚膽寒,我現在要考慮怎樣和他繼續談下去。
和我猜測的一樣,他除了營養不良和疲勞過度以外,身體並無大礙。我的鄰居們大半是這樣。我一邊磨磨蹭蹭地收起醫療器械,一邊還在考慮著。他站在那裡扣好襯衫扣子。
「我的身體還好吧?」
「羅德,你猜對了:過度疲勞。疲勞——唔,有時會對我們產生奇怪的作用,戲弄我們。」
他皺起眉頭:「戲弄?」
「好吧,」我說道,「聽了你剛才說的事,我可裝不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不想裝腔作勢地對你說話。我覺得你精神上出了問題。我認為——聽我說,羅德。」他轉過臉去,表情既失望又憤怒,「我認為你得了一種神經狂暴症。在壓力過大的人群中,患者多得超出想像。我們得正視這一點,你從空軍複員以後,長期經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我認為這種壓力,加上戰爭衝擊——」
「戰爭衝擊!」他輕蔑地說。
「延遲性戰爭衝擊。它也比你想像得更常見。」
他搖搖頭,堅定地說:「我神志清醒。我絕沒有看錯。」
「你看到的只是你想要看到的,是疲憊和緊繃的神經迫使你看到的。」
「不是那樣!你無法理解嗎?上帝,我真希望我什麼也沒有說過。是你讓我說的。我本來不想說,可是你非得讓我說。現在你後悔了,還反過來說我是個瘋子!」
「你好好睡上一覺就會好了。」
「我說過了,如果我睡著了,那東西會捲土重來。」
「不會的,羅德。我向你保證,如果你不睡它才會回來,因為它是種幻覺——」
「幻覺?你就是這麼認為的?」
「——是你的疲倦使你產生了這種幻覺。我覺得你應該離開百廈莊園一段時期。趕快去度假吧。」
他把毛衣套在頭上,臉從領口鑽了出來,不信任地看著我:「離開?我剛才說的話你一個字也沒有聽吧?如果我走了,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他匆匆地撫平頭髮,開始穿外套。他看了一眼時鐘,「我出來太久了,你也有責任。我得回家了。」
「至少讓我給你開些鎮靜劑。」
「麻醉藥?」他說道,「會對我有幫助嗎?」看我走到架子邊取下一盒葯,他立即尖叫起來,「不。我是認真的。撞機之後,他們給我吃的全是這些。我不想要。別給我,我會扔掉這些該死的東西。」
「別這麼頑固。」
「我不會吃的。」
我空著手走回來:「羅德,請聽我說。既然我不能說服你離開莊園,那麼我還認識一個人,是位出色的醫生。他有一個診所,就在伯明翰,專門治療像你這樣的病人。我叫他過來和你談談,聽你說說。這是他的本行。你講話時他只是聽著,就像我剛才那樣。」
他拉下臉來:「你的意思是,去請一位精神病醫生,或者是精神病專家,或者是心理學專家,隨便你怎麼說。這不關我的事,我什麼毛病也沒有。是百廈莊園出了問題。你難道還不清楚?我不需要醫生,連——」他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連教區牧師也不需要。如果你認為我——」
我衝動地說:「我和你一起回去!我在你的房間里待一會兒,看看那東西會不會出現!」
他猶豫起來,仔細考慮著。可是看他的模樣,這個切實可行、合情合理的提議卻讓他拿不定主意。接著,他搖了搖頭,語氣冷冰冰的。
「不。我不能冒險。我不想試探它。它肯定不喜歡這麼做。」他戴上帽子,「我得走了。很抱歉對你說了這事。我早該料到,你理解不了。」
「請聽我說,羅德。」想到他就要離開,我滿心憂懼,「我不能讓你在這種情緒下離開!你還記得你剛才的樣子嗎?你被嚇得多厲害!如果再次發作怎麼辦?」
「不會的。我沒有防備你,所以才會那樣。我不該先來這裡。我應該待在家裡。」
「那麼,你至少應該告訴你母親。或者,由我去告訴她。」
「不,」他粗暴地說。他已經走到門邊,突然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眼中冒出怒火,「一絲一毫都不能讓她知道。我姐姐也不能知道。你不能告訴她們。你說過不會講出去的。你向我發過誓,我信任你。你也不能對你的那位醫生朋友講我的事情。你說我會變瘋。好吧,如果這能讓你感覺好些,你就這麼想吧。但你至少得遵守社交禮儀,讓我獨自一人發瘋才好。」
他的話冷酷無情,雜亂無章。他把搭在肩上的皮包帶子系好,拉上外套的翻領,只有蒼白的臉色和微微泛紅的眼睛表明那個可怕的幻覺還在牢牢控制著他。除此以外,他仍是剛才那個年輕的鄉紳。我知道沒法再留他了。他剛走到藥劑室門口,門外就傳來了清晰的腳步聲,是我晚間的第一位病人到了。他不耐煩地向我指了指診療室,我領他進去,讓他從診療室走進院子。我的心情很沉重,他讓我備感受挫。門一關上,我便快步走回藥劑室窗口,透過灰色的網眼窗帘,看著他又出現在房子的另一邊,跛著腳急匆匆地走向停在主幹道邊的汽車。
我該怎麼做?我很清楚——簡直清楚得可怕——在過去的幾周里,羅德成了非常強烈的幻覺的犧牲品。他近來承受了巨大的壓力,這一點也不奇怪。很顯然,恐懼和壓力大得讓他開始出現幻覺了,就像他反覆說的那樣,連「日常物品」都開始起來反對他。這很容易理解,幻覺第一次襲來是在舉行酒會的那個晚上,他那時正打算為那些比他成功得多的鄉鄰舉辦宴會。我沉痛地想到,還有一件事也很重要,鏡子彙集了他那些最痛楚的經歷——它映出了他受傷的臉,然後開始「走路」,直到最後摔成碎片。我承認,這一切確實令人震驚,但是它們都可以用壓力和神經緊張來解釋。我更憂慮不安的是,他頑固地相信這個幻覺,所以產生了那種看似合情合理的害怕:除非他在屋子裡抵擋那些入侵他房間的惡魔,否則他的母親和姐姐就會被「傳染」。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我在腦海中反覆琢磨他的病徵。雖然我的其他病人就坐在身旁,但我覺得自己依然和羅德坐在一起,恐懼不安地聽他講自己的可怕經歷。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我第一次這樣不知所措。不可否認,是我和這個家庭的關係影響了我的判斷力。或許,我該立刻把這個病例移交給另一位醫生。可是我又想到,這算是一個病例嗎?羅德那天並不是找我看病的。就像他說的,他極不情願向我吐露秘密。通常情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