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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貝克——海德家時已是凌晨一點左右,我答應他們第二天再過來。那天上午的門診從九點進行到十點多,我再次抵達斯坦迪什莊園時已接近十一點鐘。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競爭對手西利醫生那輛絳紫色的美國轎車泥點斑斑地停在那裡。畢竟他是貝克——海德家的家庭醫生,請他來合情合理。可是對於我這個執業醫師來說,沒得到病人通知就被替換了,還是有些尷尬。我跟著一名男管家或秘書身份的人進了屋,看到西利正從小女孩的房間走下來。他是一個高個子、體形勻稱的男子,站在狹窄的16世紀樓梯上顯得比平時更魁梧。他看到我拎著藥箱站在那裡,非常難堪,和我看見他時的表情一樣。

「他們一早就給我打電話,」他低聲對我說道,「這是我今天第二次過來了,」他點燃一支煙,「事情發生時你在百廈莊園?不管怎麼說,這真是意外的好運。對小女孩來說太可怕了,是嗎?」

「是的,」我說道,「你覺得她現在怎樣?傷口如何?」

「傷口沒什麼大礙。你比我縫合得更乾淨。而且是在廚房餐桌上!當然,留下的傷疤會很可怕。這對於上流社會的女孩來說極不光彩。她的父母急於送她到倫敦的專科醫生那裡治療,恐怕他們能做的不多。可是話又說回來,誰知道呢?過去這幾年裡,整形科醫生已經很熟練了。 她現在需要的是休息。護工已經來了,我開了一些鎮靜劑,讓她卧床一兩天。然後,我們再看。」

他跟彼得·貝克——海德說了幾句,然後向我點點頭,便離開去探訪其他病人了。我仍然站在樓梯下的門廳里,窘迫卻又非常希望能親眼見到女孩。但她的爸爸向我解釋,不願讓她受到打擾。他真誠地感謝我的幫助——「感謝上帝,你昨晚在那裡!」他說著,雙手握住了我的手——接著,他的胳膊移到我的肩膀上,輕輕地卻很堅定地領著我走向門口。我明白治療從此與我無關了。

「你能寄賬單給我嗎?」他送我走到汽車邊。我說不必為此事麻煩,他卻堅持在我手中放了幾個基尼 。接著,他又想到我兩次前往斯坦迪什莊園所費的燃料,於是叫一個園丁取來一罐汽油。他的態度過於熱情,但又毫不讓步。我很不安,覺得他在收買我。園丁給油箱加滿油時,我倆在稀疏的細雨中靜靜地站著,沒能上樓看小女孩最後一眼,我深感遺憾。我真不該要他的錢和汽油。

我鑽進汽車時才想到應該問問他,百廈莊園是否得到了口信,說吉莉安現在情況正在好轉。聽到這話,他的態度變得更冷酷無情了。

「他們,」他兇狠地說,「他們可以從我們這裡得到口信。你只需要明白一點,這事沒完。」

我早已猜想到了這些,但又為他的憤怒而擔憂。我挺直腰桿,問道:「你打算怎麼辦呢?你報警了?」

「還沒有,不過我們有此打算。至少得宰掉那條瘋狗。」

「哦,可是,吉普已經又老又蠢了。」

「是啊,老態龍鍾!」

「據我所知,這次它的表現很反常。」

「這隻能稍稍緩和我和妻子的痛楚。只有除掉那條狗,我們才能得到一絲平靜!」他抬頭望著門廊上方有豎框的狹窄窗戶,其中一扇打開著,他壓低聲音說道:「你很清楚,吉莉安的一生全被這事毀了。西利醫生告訴我,她的血液不受感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都是因為那些人,艾爾斯一家,他們太自以為是,居然不拴住這麼危險的狗!要是它繼續襲擊其他孩子怎麼辦?」

我認為吉普不會,但我一言不發,他一定看到了我的滿臉疑惑。他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是他們家的朋友。我也不指望你站在我這邊,反對他們。但是我了解你不太了解的東西——他們像許多莊園主一樣,以為可以在領地上對所有人為所欲為。說不定他們訓練狗就是為了趕走那些入侵者!他們早該好好照料他們住的那個垃圾堆。他們過時了,醫生。和你說句實話,我甚至覺得這整個該死的沃里克郡都落伍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他最初正是被鄉間的過時落後吸引的。但我說出口的卻是,請求他至少在見到艾爾斯太太之前不要報警。他最後說道:「好的。只要我知道吉莉安脫離危險了,我就會過去。不過在我過去之前,如果他們善解人意,就該殺掉那條瘋狗。」

那天上午我接下來巡診的六七個病人都沒有提到百廈莊園發生的事。然而流言蜚語傳播得很快,晚間門診開始時,吉莉安受傷的驚駭故事已遍布街頭巷尾。晚飯後我去巡診,一個病人向我描述了事件的來龍去脈,除了誤以為西利在場、把做縫合手術的我當成了西利以外,細節絲毫不差。他是一個工人,患胸膜炎多年,我一直竭盡全力防止他病情惡化。可是他的居住條件卻極為糟糕——他住在鋪著泛潮的地磚的連排農舍里——並且和許多工人一樣,工作辛苦,飲酒無度,和我說話時一陣陣咳嗽。

「聽說狗差不多咬掉了她的臉蛋。差一點把鼻子也咬掉。我已經說過很多遍啦,是狗就會咬人,任何一條狗都能要你的命。狗性難改,每一條狗都能發動突然襲擊。」

我想起了和彼得·貝克——海德的對話,便問他此次事件中犯案的狗是否應該殺掉。他毫不猶豫地回答不應該——就像他剛才說的,狗本來就愛咬人,怎能因天性而懲罰它呢?

我問其他人是不是和他一樣看待這件事。他說,他聽到了各種看法:「有人說打一頓算了,有人說一槍崩了拉倒。當然了,這都是那家人要考慮的事。」

「你是說,百廈莊園那家人?」

「不,不是他們。是那個小女孩的家人,『烤餡餅』 一家。」他這次笑得很通暢,一聲咳嗽也沒有。

「但是,殺掉自己的狗,難道艾爾斯一家不難過嗎?」

「啊,」他又咳嗽起來,側身把痰吐到了沒有生火的爐膛里,「他們不能讓事情繼續變糟,不是嗎?」

他的話讓我很不安。我一整天都在想莊園之外人們的憤慨。我離開他的小屋時,發現自己很靠近百廈莊園的大門,於是決定順便拜訪他們家。

這是我第一次未經邀請就前往他們家。和前一晚一樣,正下著瓢潑大雨,沒人聽到我的車聲。我拉過門鈴,便自己匆匆地開門進去,可憐的吉普在向我打招呼,它走進前廳,叫聲不太熱情,爪子輕叩著大理石地面。它一定感覺到了自己闖下大禍的陰影,戰戰兢兢,倉皇失措,與平日完全不同。它讓我想起我從前看護過的一個女病人,一個上了年紀的女教師。她精神錯亂,穿著拖鞋和睡衣在戶外遊盪。有那麼一瞬間,我告訴自己,它一定神志不清了。不過,我畢竟不能判斷它是不是真的瘋了。我蹲在它身邊,用力拽它的耳朵,它又變得像平日那樣溫馴了。它張開嘴,露出粉紅健康的舌頭,襯著白黃相間的牙齒。

「吉普,這裡發生了一場騷亂,」我柔聲說道,「夥計,你那時在想什麼,嗯?」

「誰在那裡?」這時我聽到了艾爾斯太太的聲音,從宅邸里很遠的地方傳來。片刻之後她出現了,穿著一件平日的黑色長裙,肩上系著一條佩斯利花紋細毛披肩,全身都籠罩在陰影中。「法拉第醫生,」她驚奇地說道,把披肩又向上拉了拉,那張瓜子臉愁眉不展,「一切都還好嗎?」

我直起腰,簡潔地說:「我很為你們擔心。」

「你在為我們擔心?」她的表情舒展了一些,「你真好。快進來暖和一下。今晚很冷,是嗎?」

天氣並不是很冷,不過當我尾隨她進入那個客廳時,我發現這個家就像季節更替一樣,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那個天花板很高的走廊里整個夏天都陰涼通風,如今剛經過兩天的雨水就變得潮濕起來。小客廳的窗帘拉著,壁爐里的冷杉木柴燒得噼啪作響。爐邊的椅子和沙發被拉到了靠近爐膛的地方。但房間一點也不顯得安逸舒適,這些椅子擋住了光線和溫暖,現出了椅子後面一大片破舊的地毯,和地毯上一塊塊靜止不動的陰影。艾爾斯太太顯然坐過其中一把椅子,另一把椅子上坐著我走進來時就面對著我的羅德里克。我一周前還見過他,可是他的外表卻令我震驚。他穿著一件肥大的舊空軍毛衣,頭髮和我一樣,剛剪過。和他腦袋後面的寬大椅背相比,他就像個細長的幽靈。他看到我走進來,似乎皺了皺眉頭。他有些遲疑地握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是要站起來給我讓座。我揮手示意他坐下,自己走到沙發邊,和卡羅琳坐在一起。吉普跑進來趴在我腳邊的一塊毯子上,發出含混不清的狗的呼哧聲,像極了人的聲音。

沒有人說話,也沒人打招呼。卡羅琳綳直了兩條腿坐著,看上去很緊張,很不開心,她拉扯著腳趾上羊毛襪的線頭。羅德里克笨拙地、神經質地卷著煙。艾爾斯太太重新系好披肩,坐下說道:「法拉第醫生,我們一整天都七上八下的,希望你能體諒。你去過斯坦迪什莊園了吧?請告訴我,那個孩子怎麼樣了?」

「據我所知,情況正在好轉,」我回答。她看著我,有些不解。我接著說道,「我沒有見到她。她的家人已經把她轉給了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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