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此以後,星期日到百廈莊園治療羅迪的傷腿,並留下來和他的母親、姐姐一起喝茶,就成了我的一項例行事務。我開始走百廈莊園的庭園去看望病人,並且常常從那裡抄近路。我很期待這些短暫的逗留,它們與我的日常生活反差巨大。我每次都帶著小小的冒險的刺激感進入庭園,關上門,在荒草叢生的園子里摸索前行。每次到達那幢搖搖欲墜的大廈前,我就會感到自己生活的一部分傾斜了,我漸漸滑進了另一個怪異的、不同尋常的領域。
我也漸漸喜歡上了艾爾斯一家人。我見到卡羅琳的次數最多。我發現她幾乎每天都在庭園裡散步,我經常瞥見她長腿寬臀的身影,絕不會弄錯,吉普跟著她,在茂密的雜草中為她開路。如果離得很近,我就會搖下車窗和她聊一會兒,就像那次在鄉間小道上聊天一樣。她每次都像是正在做事情,不是拎著背包就是挎著籃子,裡面裝滿了水果、蘑菇或者燒火用的木柴。她要是出生在農家就好了。我在百廈莊園看到的事情越多,就越為她和她弟弟的生活感到惋惜,勞作很多,樂趣很少。一天,我治好了鄰居孩子嚴重的百日咳,他的父親為了表示感激,送了我兩罐自家蜂房產的蜂蜜。我記得從我第一次去她家時起,卡羅琳就一直想要些蜂蜜,於是我給了她一罐。這事我想到就做了,可她卻因禮物的到來而驚喜不已,迎著陽光,高高舉起蜂蜜罐,讓她母親看。
「噢,你不該這麼做!」
「為什麼不呢?」我答道,「像我這樣的老單身漢留著也沒用。」
「法拉第醫生,你對我們真的太好了。」艾爾斯太太柔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責備。
但事實是,我的好心只能幫些非常小的忙。艾爾斯一家用一種與世隔絕、極度危險的方式生活,他們總是能感到命運齒輪轉動的巨大力量,有好運也有厄運。比如說吧,我為羅德里克治療了近一個月後的那個九月中旬,漫長的夏季終於結束了。經過一天的電閃雷鳴和兩三場暴雨之後,氣溫驟降——百廈莊園卻因此獲救,擠奶工作數月以來第一次變順利了。羅迪讓人煞費苦心的腿傷也恢複得很好。他整個人的情緒高漲起來。離開寫字檯的時間多了,也願意多談談農場改造。他雇了幾名工人幫著做農活。莊園里茂盛的雜草換季時格外瘋長,他派家裡的零工巴雷特用鐮刀去割草。草坪變得茂盛而整齊,就像是剛剛修剪過的綿羊,使得百廈莊園更加壯觀——是的,「更加」,比三十年前,我兒時記憶里看到的那次還要壯觀。
與此同時,附近斯坦迪什莊園的新主人貝克——海德夫婦也搬過來了。他們經常在附近的街區出現。艾爾斯太太很少到利明頓購物,其中一次就遇見了那家的女主人黛安娜,發現她正如她期待的那樣可愛。那次邂逅的好處就是,艾爾斯太太開始籌劃在百廈莊園舉辦一個「小型聚會」,歡迎新鄰居加入社區。
我記得那是九月下旬的一個星期日。我治療完羅迪的腿傷,和她們母女坐在一起,艾爾斯太太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一想到百廈莊園向陌生人打開大門,我就有些不安。這不安的情緒肯定全寫在我臉上了。
「噢,過去我們每年都要在這裡舉辦兩三次派對,」她說道,「即使是戰爭年代我也會設法舉行晚宴,招待駐紮此地的軍官。那時真是精力過人。我現在可準備不出晚宴了。不過畢竟還有貝蒂。舉辦那樣的活動,有一個僕人意義重大,她至少可以捧著盛酒瓶四處斟酒。我想辦一個安靜的酒會,不超過十個人。我想請德斯蒙德一家,羅西特一家……」
「你也一定要來,法拉第醫生。」她母親話音未落,卡羅琳就說道。
「是的,」艾爾斯太太說,「你一定得來。」
她說這話時非常熱情,卻流露出些許猶豫。我不能怪罪她,雖然我是家裡的常客,可還算不上是家族的朋友。但向我發出邀請後,她又堅決地追問,一定要把時間確定下來。我只有星期日晚上有空,通常都是和格雷厄姆一家共進晚餐。她說星期日晚上和其他時間一樣,都是好日子,於是馬上取來日程簿,建議了幾個日期。
那天距離晚宴的日子還很遠。我下次登門時,再沒人提及此事,我以為這個計畫終於還是失敗了。可是幾天以後,就在我抄近路穿過庭園時,看見了卡羅琳。她告訴我,經過母親和黛安娜·貝克——海德一番通信,最終敲定在三周後的那個星期日晚上。
她語氣中並未流露太多熱情。我說道:「你對這個消息不熱心。」
她翻出外套的領口,往下巴上拉了拉。
「噢,我只是被逼無奈,」她說道,「大多數人都以為媽媽在做夢,可她一旦拿定主意,誰都勸不回來。羅德說在莊園目前的經營狀況下舉辦晚宴,跟薩拉·伯恩哈特 用一條腿來演《羅密歐與朱麗葉》沒什麼兩樣,簡直無法想像。我得承認,羅迪的話切中要害。那天晚上我可能會待在小客廳里,讓吉普和無線電收音機陪我,這比使出渾身解數取悅那些我們不認識的人有趣得多。」
她說話時有些不太自然,語調聽起來也不那麼真切,儘管她還在小聲咕噥,但我已經看出她對這次派對的期待。接下來的幾周里,她全身心投入了莊園的清潔工作,她用頭巾包起頭髮,和貝蒂、貝茲利太太一起跪在地上,一手撐地,一手擦洗地板。每次登門我都會注意到,地毯被吊起來拍打過灰塵,空蕩蕩的牆壁上掛上了圖畫,各種傢具也從儲藏室搬了出來。
一個星期日,我走進廚房取些羅德治療需要的鹽水,看到了貝茲利太太,她要額外做一天工。她對我說道,「你准以為是國王陛下駕臨了!真是小題大做。可憐的貝蒂手上都起了老繭!貝蒂,讓醫生看看你的手指。」
貝蒂正坐在桌邊,拿著一塊白棉布,用金屬拋光劑擦洗各種銀器,一聽到貝茲利太太的話,她立即放下棉布,伸出手掌給我看——簡直太殷勤了。百廈莊園的三個月讓她孩子似的手變得厚實而污臟。我捏住她的一個指尖,輕輕搖了搖。
「繼續幹活吧,」我說,「這活不比田間勞動——或者工廠工作差。這是一雙樸實的手,的確是。」
「樸實的手!」貝蒂走回去繼續清洗銀器,貝茲利太太受傷般地嚷嚷道,「從清洗玻璃燭台開始,她的手就遭殃了。每一個該死的細微處,卡羅琳小姐都叫她擦,從上個星期一直到現在——醫生,原諒我要說髒話了。可是那些燭台,真該砸碎了才好呢。很多年以前,都是男工到家裡來,拿到伯明翰去清洗。所有這些事情把我們搞得一團亂,」她繼續說道,「就為了幾個人的酒會,還不是晚宴。來的不是倫敦的客人吧,是嗎?」
準備工作還在有序進行,貝茲利太太和別人一樣賣力工作。畢竟,在這樣一個食品配給的匱乏年代裡,即使一個小型私人酒會也是值得期待的,人們很難抗拒此種誘惑。我還沒見過貝克——海德一家,我對他們很好奇——對百廈莊園以昔日的方式裝點一新也充滿期待。令我驚訝不安的是,我發現自己有點緊張。我知道在那樣的場合必須穿著得體,可卻不太清楚該穿什麼。接近周末的那個星期五,經過反覆考慮,我剪了頭髮。星期六,我讓管家拉什太太找出了我的晚裝。她發現背心的接縫處藏了幾隻蛀蟲,襯衫有些地方太舊了,她只好剪下了襯衫的尾部進行修補。我站在衣櫃前,透過那面擦得滿是灰塵道道的鏡子看到自己的裝扮,縫縫補補將就出來的著裝很不精神。我的頭髮近來開始變得稀薄,再加上剛剛理過發,太陽穴部位有點禿。我剛探視完一位病人回來,由於疲倦缺覺視線有些模糊。我沮喪地意識到,我看上去很像爸爸。如果爸爸曾經也穿過晚裝,他會跟現在的我一樣——假如我現在穿著一件商店老闆的棕色外套,再繫上一條圍裙,我會更開心一點。
聽說我星期日不和他們共進晚餐,而去艾爾斯家小酌,格雷厄姆和安妮被逗樂了,他們讓我順路到家裡喝一杯。我有點窘迫地走進他們家,和我想的一樣,格雷厄姆一看見我的裝束就大笑起來。安妮善良得多,她用衣服刷子把我的肩膀刷平整,解開領帶重新幫我系好。
「瞧,你現在非常英俊。」她幫我整完衣服後說道,好女人都是這樣誇獎那些長相不佳的男人的。
格雷厄姆說道:「我希望你多加一件背心!莫里森幾年前晚間去過那個莊園,據他說經歷了一生中最寒冷的夜晚。」
不巧的是,盛夏已經過去,現在是天氣多變的秋季,氣候潮濕陰冷。我離開里德克特時下起了傾盆大雨,布滿灰塵的鄉間小路變得泥濘不堪。我不得不在頭上蒙了塊毯子,跑出汽車,冒雨打開庭園的大門。當我從黏糊糊的車道上走出來,爬上蜿蜒的礫石路時,我盯著眼前的百廈莊園,陷入了一種迷醉。我此前從未在晚間來過這裡,莊園凹凸不平的輪廓像血痕般滲進了正在快速變暗的天空。我匆匆跑上台階,拉響門鈴——天彷彿塌了一塊,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沒有人過來應我。帽子被雨水浸濕,垂在了耳朵上。最後,為了不被雨水淹死,我打開沒有上鎖的門,自己走了進去。
百廈莊園的一大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