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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看到百廈莊園時,我十歲。正是戰爭 結束後的那個夏天,艾爾斯一家還很富有,仍是這個地區的顯赫家族。在帝國日 的慶祝會上,艾爾斯太太和艾爾斯上校經過時,我和村子裡的其他孩子站成一排,舉起紀念獎章向他們致童子軍禮。接著,我便和父母一起坐在長桌邊吃茶點,現在回想起來,那是在南邊的草坪上。艾爾斯太太那時二十四五歲上下,她的丈夫年長一些,他們的小女兒蘇珊大約六歲。這是一個美滿的家庭,但是我對他們的記憶卻很模糊。我能清楚記起的是這幢房子,是它吸引了我。我記得那些正在老去的精美的建築細部:紅色舊磚、褶紋窗玻璃和風化了的砂岩飾邊。這座房子的外表模糊不清,還有幾分捉摸不定——它像是一塊冰,在陽光下漸漸開始融化。

自然,宅邸內部就沒那麼迷人了。門和落地窗都開著,只是用繩索或緞帶拴了起來。男僕、園丁和我們共用的洗手間在馬廄里。不過,那時我媽媽還有幾個朋友在莊園里當僕人。茶點一結束,人們起身離開庭園,她就帶著我從邊門悄悄溜進了宅子里,到廚房裡和廚師、女傭們待一小會兒。我對那次短暫的逗留印象很深。廚房在地下室,要走過一段古堡地牢般陰冷的拱廊才能抵達,彷彿有數不清的僕從正拿著食物籃或是托盤穿梭其中。待洗的餐具堆積如山,媽媽挽起袖子開始幫忙。讓我欣喜若狂的是,她的勤勞帶來了回報,我得到允許可以去挑選那些從宴會上撤下來的沒人吃過的果凍。我被安置在一張松木桌邊坐下,手裡握著從艾爾斯家族私人櫥櫃里取出的調羹——一個黯淡無光的銀傢伙,勺碗差不多比我的嘴巴還大。

不過,後來我得到了更高級別的款待。拱廊上部的牆壁上有個裝有金屬絲和電鈴的配電匣,每當鈴聲響起催促客廳的女傭上樓,她就會帶上我,這樣我就能從那塊將房子前後分為兩個世界的厚毛呢簾幕後面向外偷窺。女傭告訴我,如果我是個聽話又安靜的孩子,就該站在那裡乖乖地等她回來。我只能待在簾幕後面,因為如果上校或者他的太太看到我,就會引來一場責罵。

通常,我是個聽話的孩子。可是,兩條大理石走廊交會在那面簾幕掀開的地方,每一條走廊里都堆滿了精美絕倫的物件。女傭剛剛輕快地消失在一條走廊上,我就勇敢地幾步踏上了另外一條走廊。一陣令人驚訝的戰慄湧上我的心頭,並非因為擅自越界,而是由於房子本身,它的每一個角落都令我激動——地板上的亮光、年代久遠的木椅和壁櫥泛出的光澤、鏡子的倒角和邊框的渦卷形裝飾。我被吸引到了一面光潔的白色牆壁邊,牆上有橡樹籽和樹葉圖案的石膏裝飾線腳。除了在教堂里,我還從來沒見過像這樣的東西。我飛快地仔細打量了一遍,然後做了一件至今仍覺得極為大膽的事情——我用手指去摳其中的一個橡樹籽,想把它從牆上撬出來,沒有成功,於是便用隨身的小折刀把它挖了出來。我不是有意要毀壞藝術品,也不是那種搗蛋的男孩。我只是出於對這幢宅子的崇拜,想要擁有它的一個部分,或者可以說,是一種我以為普通小孩或許無法體會的崇敬感,讓我做了這件事。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男人渴望從他突然為之迷戀癲狂的女孩頭上取下一縷秀髮珍藏。

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了那個橡樹籽,過程不像我期待的那麼乾淨利索,我用力向外拔它的根部時,帶出了一把石膏板中的纖維、白色粉末和沙礫。這真叫人掃興。大概,我本以為它是大理石做的。

但是,沒有人出現,沒人來抓我。就像人們說的,眨眼之間我就幹完了這樁壞事。我把那個橡樹籽放進口袋裡,溜回簾幕後面。客廳的女傭很快就回來了,把我帶回了廚房。我和媽媽跟廚房的僕人們道別,回到花園裡和爸爸會合。此刻,我感覺到了口袋裡的石膏塊帶給我的那種病態的興奮。我開始擔心艾爾斯上校——那個可怕的男人——發現牆壁被破壞而停止宴會。但是下午過去了,暮色漸漸升起,安然無事。我和父母隨著里德克特的人們走回家,一路上,蝙蝠在我們頭頂掠過、旋轉,彷彿在看不見的琴弦上翩翩起舞。

最後,當然了,媽媽發現了那個橡樹籽。我把它從我的口袋裡拿進拿出,它在我的灰色法蘭絨短褲上留下了白色的痕迹。我媽媽終於弄明白她手裡的奇怪小東西是什麼的時候,她都快哭出來了。她沒有掌摑我,沒有告訴爸爸,也沒有責備我的意思。她只是看著我,含淚的雙眸既困惑又羞愧。

「像你這樣聰明的男孩,應該更懂事。」我猜她會這麼說。

我小的時候,人們常常這樣說。我的父母、叔叔、校長——各種各樣對我的未來充滿興趣的成年人都會這樣說。這些話常使我難抑無名之火。我極其渴望配得上聰明的好名聲,但我從未祈求過聰明,因為它似乎不按常理出牌,它能變成某種力量將我打倒。

橡樹籽被扔進了火爐里。第二天,我在爐渣里發現了被燒黑的硬塊。不管怎麼說,那一年應該是百廈莊園最後的輝煌。接下來的帝國日慶祝會由另一個家族承接,在相鄰的一座宅邸里舉辦。百廈莊園從此日復一日地衰落起來。不久之後,艾爾斯家的女兒夭亡了,艾爾斯上校和太太更深居簡出了。我隱約記得他們後來的兩個孩子卡羅琳和羅德里克出生的日子。但那時我在利明頓學院讀書,正忙於跟苦澀瑣碎的生活作戰。媽媽在我十五歲的時候死於流產。我童年時,她就經常性地流產,最後的這次要了她的命。我的爸爸一直看著我從醫學院畢業,回到里德克特成為一名職業醫生才去世。艾爾斯上校幾年以後就死了,我想,是死於動脈瘤。

他離世之後,百廈莊園更加隱沒無聞。莊園的大門常年緊閉,堅固的棕色石頭界牆雖然不高,但足以阻隔外面的視線。儘管這座宅子宏偉壯觀,在沃里克郡 的大街小巷裡卻沒有一個地方能夠瞥見它。當我沿著百廈莊園的界牆閑逛的時候,我不時想起它,想起在那裡宴飲——時間停留在1919年的那一天,氣派的磚面、冰涼的大理石走廊——每一條走廊里都堆滿了精妙絕倫的小物件。

我再次見到這座莊園,已是三十年後了,另一場戰爭 剛剛結束,莊園的變化令人震驚。我去那裡純屬機緣巧合。我的搭檔戴維·格雷厄姆是艾爾斯一家的家庭醫生,那天他恰好出急診去了。因此艾爾斯家派人來請醫生時,便由我代勞了。剛走進莊園,我的心就開始下沉。我記得,必須穿過一片整齊的杜鵑花叢和月桂樹,經過一條長長的路才能到達宅子。可是現在莊園疏於管理,雜草叢生,道路難辨,我只得開車在灌木叢中摸索前進。我終於駛出了灌木叢,迎面是一條高低不平的礫石斜坡,宅邸就在眼前,我目瞪口呆。雖然我早已料到,它可能和我記憶中的那座大宅相去甚遠。屋舍的破敗令我十分驚愕。那些秀美的飾邊似乎全部剝落了,宅子的喬治王朝 風格更加難以辨認。常春藤沿著牆壁攀爬,末端枯死後,就像垂下的亂糟糟的鼠尾辮。通向莊園大門的台階已經開裂,雜草正從縫隙里向外瘋長。

我把車停好,走了出來,卻不敢用力關車門。眼前的龐然大物讓人不免對此地有些不安。我到達時似乎沒有人聽到。我稍稍遲疑,便踏上了嘎吱作響的礫石路,小心翼翼地走上開裂的石頭台階。那是一個炎熱、安靜的夏日——我用力扯著拉鈴繩,古舊污暗的黃銅和象牙發出了純凈的鈴響,沒有一絲雜音。但鈴聲是那麼遙遠,像是從宅子深處的空洞里傳來。鈴聲立即引來了粗野卻虛弱的狗吠。

狗叫聲很快就被止住,接著是很長一段寂靜。過了一會兒,似乎從右邊傳來了不規則的腳步聲。片刻工夫,家族唯一男丁——羅德里克在角落裡出現了。他眯起眼睛,遲疑地打量著我,直到看見我手裡的藥箱,才把一支軟塌塌的紙煙從嘴裡拿出來,開口說道:「你就是醫生嗎?我們以為來的是格雷厄姆醫生。」

他的語氣相當友好,卻帶著一絲萎靡。彷彿我的外貌讓他打不起精神。我向他走去,一邊自我介紹一邊解釋格雷厄姆為什麼沒能過來。他平淡地答道:「你能過來真好。今天是星期天,天氣又糟。請走這邊好嗎?會比我們穿過房間快些。順便介紹一下,我是羅德里克·艾爾斯。」

我們以前在很多場合見過不止一次。但是,顯然他已經沒有印象了,他敷衍地輕輕握了握我的手。他的手指摸上去很奇怪,有的地方粗糙得像鱷魚皮,而有的地方卻光滑得出奇。我記得,他在戰時的一場事故中燒傷了手和臉上的一大片皮膚。如果不是這些瘢痕,他絕對稱得上相貌堂堂。他比我高,雖然已經二十四歲了,卻依然稚氣未脫,略顯單薄。他的穿著也很孩子氣,襯衫的領子敞開著,單薄的夏褲,褪色的帆布鞋。他走得很慢,腿明顯有點瘸。

我們走著,他說話了:「我想,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請你來?」

「聽說,你們有一個女傭生病了。」

「我們有一個女傭!這說法真妙。我們也只有這一個女傭,她叫貝蒂,似乎得了胃病。」他有些猶疑,「我不清楚。通常,媽媽、姐姐和我都不請醫生,我們自己能對付。我們可以胡亂應付感冒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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