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綠洲 第四十一章 一輛黃色的賓士車

本·特瑞納,我不信任他。他雖然熱愛人民,但是你絕不能信任像他這樣的一個人。

——羅伯特·奧爾德里奇(美國電影導演)

在喜來登大酒店六樓,米歇爾躺在酒店房間的床上抽噎著。雖然平頂別墅的面積足夠三個人住,但海倫堅持讓她住到酒店的主樓去。米歇爾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為此心裡倒是放鬆了許多。現在,跟非洲的告別也意味著跟海倫的告別,意味著她們之間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的友情的結束。臨走之前,她的這位從孩提時代就認識的朋友再一次讓她蒙羞。海倫在她手裡塞了一筆錢,正好夠坐計程車去機場的,一分一厘都不差。米歇爾實在是一個感情細膩而且很會替別人著想的人,她當然知道海倫這麼做的真正原因是什麼:是嫉妒,瘋狂的嫉妒。海倫想一個人獨佔這個帥氣的阿拉伯男人。那就讓她佔有去吧。米歇爾對此不再有任何興趣。

當她經過幾個小時的哭泣後慢慢緩過神來開始放鬆地進入夢鄉的時候,海倫和卡爾已經在去廷迪爾瑪的路上。他們在到達沙漠之前還一直在討論,兩人中誰應該進公社了解情況。後來還是海倫的意見佔了上風,這裡面米歇爾的最後一番話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她說公社的人對外來的陌生客非常戒備,前些日子的慘案發生後更是如此。眼下的氣氛很糟糕,像卡爾這樣一個長相更像是阿拉伯人的男人估計他們都不會讓他進門。而海倫則不同,他們至少知道她是米歇爾的朋友。當然最好是米歇爾跟他們一起去,但這個可怕的地方……她不想再去蹚這個渾水。再說,她已經訂好了第二天早上的機票,等等。很抱歉,她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去那兒。

最後她請海倫把她忘在公社的一些東西帶回來。海倫在出門之前把米歇爾給她的清單扔在了廢紙簍里,說就這麼兩樣半東西她完全可以記在腦子裡,哪兒用得著什麼紙條。

今天是沙漠里最熱的一天。為了擋住迎面吹來的熱風,卡爾試著把車窗關上,但這也好不到哪兒去。沙漠上的海市蜃樓讓那兩頭磚瓦砌成的駱駝就像是懸浮在天藍色的湖面上一般。

「那裡就是。」卡爾指著左邊的方向說。海倫問他,是不是想在這兒下車。

「我不知道。」

海倫讓車子又往前滑動了一段。

卡爾踩著沒過小腿肚的沙子往沙丘上爬去,海倫嘴裡銜著一根橡皮筋整理著自己的馬尾辮。她看到那個搖搖晃晃的身影爬到了沙丘的頂上,一隻手搭在額頭上遠望,然後聳了聳肩。卡爾不確定他是否看到了什麼東西。在很遠的地方好像有一塊淺灰色的東西飄浮在空中,也許是一塊石頭,在熱浪下滾動時發出的反光。周圍是無邊無際的沙漠。在地平線處可以看到幾個小黑點,卡爾毫不費力就認出了那是倉庫和那幾間窩棚所在的地方。所有的災難都是在那裡開始的。他一會兒想著應該再去那裡看一次,一會兒又想著應該儘快地回到汽車那裡去,兩種慾望就這樣交替地出現在他的腦海中。有一陣子卡爾覺得那個淺灰色的東西真的在動……但他聽到了豐田車的喇叭聲,馬上跑了回去。

海倫把汽車停在了公社前的一條小街上,直接對著公社的大門。卡爾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看到她穿過大門前的院子,在門上敲了幾下,一個長頭髮的年輕女人開門讓她進去了。

他等著。汽車裡的悶熱越來越難以忍受,時間又好像過得特別慢。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下了車,到幾步遠的一家小店鋪里買了一瓶水,但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公社的大門。他繼續等著。最後他自己走到公社的門前,敲了敲門。

沒有人來開門,但房子樓上的一扇小窗打開了,一個深色皮膚的短髮女人告訴他,還要再等一會兒。海倫請轉告他,還要再等一會兒。埃德剛才在睡午覺,先前他們在討論,現在他們一起在奧茨的房間里接著討論……短髮女人問他究竟想要什麼,表示讓他進去是無論如何不可能的,而且還請他離開公社門前的大院。她說這裡不是公共區域,他們不希望外人在這裡。她詫異大門為什麼是開著的,讓卡爾走時把門帶上。

小窗關上了。

卡爾等了幾秒鐘,又一次敲了敲門。

「你可以叫海倫來一下嗎?」

卡爾看到窗戶玻璃後面的那個女人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他叫著海倫的名字,在院子里走來走去。最後他重新坐到本田車裡,找到了紙和筆,給海倫寫了一張字條。他告訴海倫,自己想進到公社裡面去,但沒有成功。現在他想到公社周邊的街道去轉一圈看看。他把字條放在駕駛員的位子上,看了看,然後為保險起見又在上面畫了一個箭頭,標明了他走的方向:從斜對面的小巷下去,路過賣麵包、水果和鍋碗瓢盆的小店。

因為太熱,街上沒有什麼人和車輛。空氣里瀰漫著新鮮麵包和橙子的香味。那個製作陶器的師傅正和他的幫手在討論著奧林匹克的問題。人行道的排水口旁邊,一個要飯的乞丐在那裡睡著了。一個商販正舉著水管把水果和蔬菜的渣子衝下人行道,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滿不在乎的快樂,而每當他把水柱對著那些在周圍尖叫著跑來跑去的小孩時,看到他們濕漉漉的襯衣,臉上又故意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樣子。一個懷著身孕的女人站在邊上,一臉幸福的表情。一個男孩正和一隻看不見的狗聊著天。

卡爾沿著街道邊上停著的汽車往下面的寺院走去。他不時地環顧四周。他感到有點心神不定。戴著面紗的女人垂下了眼睛,停放著的汽車的散熱格子就像斜眼的兔子那樣看著他。毫無表情的窮人,戴著眼鏡的知識分子和那些愛吃魚肉的肥胖的官員。擦得錚亮的雪鐵龍汽車,顯然裝有液壓氣動減震裝置,而旁邊停著的卻是掉了漆的銹跡斑斑的破車。丁香花,芥末黃,桃紅色。卡爾眯起了眼睛,抓了抓腦袋。排在最後的是一輛賓士車,有著像招風耳似的後視鏡。車子的右後輪壓在了一隻被碾扁了的飲料罐頭上。這是一隻綠色的罐頭,上面有白色的字樣:7up。三角形的口上爬滿了螞蟻。伊斯蘭寺院報告禱告時間的人在喊叫。右邊的咖啡館裡坐著幾個在玩多米諾骨牌的男人。左邊還有人在玩西洋雙陸棋。「我們把盤子翻過來,洗一下另一邊,就這樣重複七次。」

一個售貨員在扯著嗓子尖聲叫著每公斤水果的價格。

「過來看看,來看看啊,來,到這裡來,看看,我這兒都有什麼,好好看看吧。看啊,來,來啊,看我這兒都有什麼,你說什麼,什麼,看看吧,不看,不看啊,來吧,這裡,來這裡看看。好,好,好,來啊,是,是,看,看看吧。」

卡爾站住了,雖然不知道要幹什麼,但他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過了好一陣子他才從沉思中醒過來,發現自己已經盯著一個櫥窗呆站了好幾分鐘。他定睛一看,發現櫥窗裡面有一個男人正在那裡忙碌著。原來這是一家理髮店。

卡爾決定進去。他坐到了一張空著的沙發椅上,請理髮師給他刮一下鬍子。一條浸濕的熱毛巾敷在了他的脖頸上。理髮師是一個個子矮小、手腳靈巧的男人,他一邊給卡爾刮著鬍子,一邊不停地在那裡說話,就像人們對理髮師這一行當的人慣常描寫的那樣。

卡爾沒有聽他說話,有的時候理髮師的話飄進一點他的耳朵,他才知道講的好像是一宗犯罪案件。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鏡子里的人看著他,一副全神貫注的表情,但又有點茫茫然。犯罪案件及其錯綜複雜的案情。卡爾閉緊雙眼,好像看到了汽車後輪底下壓著的那隻綠色的飲料罐。但現在他在冥冥之中看到的並不是剛才在散步時看到的那樣,而是換了個畫面,就像一張照片那樣:四方形,縮小了的尺寸,帶著亮閃閃的色彩被粘在了他記憶的相冊里。

理髮師讓他安靜地坐著。卡爾兩手緊緊抓住沙發椅的扶手,最後他對理髮師喊讓他不要吱聲。卡爾用雙手捂住了眼睛。一張四角被略微切成圓弧形的照片,上面是一隻被汽車後輪壓著的飲料罐……這不是照片。這不可能是照片。圖片的上邊和下邊不對稱。一張梯形的圖片,圓弧形的四角,聚焦清晰地展示著一隻壓在汽車輪胎底下的飲料罐。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自那以來,他一直在逃跑的路上。」理髮師根本沒注意卡爾的樣子,還在繼續講述著他的故事,「要我說——腦袋往左一點,要我說啊,肯定有人幫他,他上邊有人。否則的話,警察運送犯人的車子又不是紙糊的。我的一個朋友告訴我在荒蕪區看到過他!他正穿過馬路……馬上就好了,先生。我就問了,『為什麼你沒有採取什麼行動,我的朋友?』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耶穌基督跟我有什麼關係。』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有一點你可能沒有想到,舉報是有獎賞的。』他說,四個基督徒,他說,獎賞不可能有那麼高,高得值得去攪和這件事……『但這不是理由,』我說,『就算少了四個又會怎麼樣,你還是可以去領賞金。』『沒了就是沒了,死了就是死了。』我說。他說……」理髮師說到這裡,突然停下不說了。他手裡的刮鬍刀僵在那裡好幾秒鐘,就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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