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群山 第二十八章 地圖冊

耶穌說:「或許人們以為我是為給世界帶來和平而來的。他們不知道我為世界帶來了紛爭:火焰、刀劍、戰爭。一間屋子會有五個人:三個人對抗兩個人,兩個人對抗三個人,父親對抗兒子,兒子對抗父親。他們會是孤獨的。」

——《多馬福音》

「二十二歲的主要犯罪嫌疑人,他沾滿血跡的衣服可以毫無懸念地指證他的犯罪行為。天哪,他沾滿血跡的衣服……毫無懸念……你們的文字水平真的還需要多下點工夫。不管怎麼樣,據說身上沾滿血跡的案犯開著一輛偷來的豐田車駛進了公社,這個由外國不務正業的人組成的公社多年來被潑了不少髒水……不,文章里也沒有多少信息。證據相當確鑿,部分招供……可能會判處死刑……瞧,他身上帶著武器,一把毛瑟槍,子彈與牆上的洞完全吻合……洞,這算什麼表達?嘿,我的同事身上有個洞!不管怎樣,據說在槍上找到了他的指紋。如果我是你的話,沒必要擔那麼多的心。」海倫放下報紙,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男人。他的西服上到處是血跡和臟污,他高架著兩條腿,頭上是新紮的繃帶,右手的包紮又變成了紅色。他的旁邊是一個冰袋。

他呻吟著。

「哦,還有,我今天往家裡打了電話。我母親的一位朋友懂一點醫學,他說,只要那把刀是順著扎進你的手,沒有刺破其他地方,就不會有什麼大礙。只是要小心,不要感染了。不過我還是想再提一次看醫生的事。」

「念下去。」

「傷口痛是你的事情。但是我不想惹麻煩,不想我的別墅里有一個身份不明的男人得敗血症而喪命。二十二歲的殺人兇手,剛才還說是嫌疑人,最後在宣判的時候痛苦地流下了悔過的眼淚,然而在押送犯人去刑場的路上,由於一起確鑿的交通事故,犯人得以逃跑……確鑿的交通事故,我的天哪,要不就是我的法語出了問題,要不就是這幫人瘋了。不管怎樣,這裡沒有任何關於失憶的內容。那也是在星期二。不,對不起。名字挺漂亮的,很適合你:阿瑪竇·阿瑪竇。」

「你估計我多大年齡?」

「三十,我估摸著,但不可能是二十二歲。儘管如此我想再問你一遍:為什麼你沒有告訴那個傢伙你失憶了?」

「有什麼不好理解的?」

「手被人用拆信刀扎在寫字檯上,要是我的話,肯定會說出一些事情來。」

「我的感覺是:我知道的事情他沒有不知道的。他只是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如果我說了的話,他會怎樣對付我?」

「但是你可以說出那四個穿白色長袍的男人,還有那個騎摩托車的。最讓我奇怪的是,他們怎麼會就這麼把你放了。」

「也許他覺得,只有我才能把這件事重新辦好?還有,我的家人在他手上。」

「現在你家人的處境可不妙了,因為你不可能把事情重新處理好。礦井、蔡特羅伊斯、阿狄爾·巴斯爾,你對所有這一切一無所知。你不願找警察。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按我的想法你現在最好去看醫生,找人看看失憶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

「你覺得我說的理由有什麼不好理解的。」

「沒有。不過向一個局外人諮詢一下也許會有幫助。我有錢。我就是為你感到擔心。」

他長時間若有所思地看著海倫,然後說:「礦井。你把地圖給我看一下。」

海倫把地圖給了他,站起身來,給咖啡壺加滿了水。「不可能的,」她說,「如果是礦山的話,那個騎摩托車的人怎麼可能帶著進了沙漠?」

「也許帶走的是購買合同。」

「黑市之王和購買合同?」

「但也許我是礦山工程師,礦井是我開發的。」

「這有什麼區別嗎?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胡言亂語。那傢伙當時具體是怎麼說的?然後我可以失而復得?然後它重新屬於我?」

「然後這是我的。七十二個小時,然後這重新又屬於我。」

「你們一直在說法語嗎?」

「這裡灰色的是什麼?」

「花崗石。」

「那綠色的呢?」

「碳酸鹽。」

「可以派什麼用處?是不是那種發光的顏色?」

「是肥料。但那是在好幾百公里開外啊。碳酸鹽是胡說八道,花崗石是胡說八道,所有這一切都是胡說八道。」

「那這裡畫了圈裡面打了鉤的是什麼地方?」

「是我們這裡。」

「好。那這裡呢?還有這裡,這裡,這裡。」

「這些都是農田。」

「或許這只是一個很小的礦井,在地圖上沒有標出來。」

「Mine這個詞的第四個意思是什麼,能不能再說一遍?」海倫說,「你剛才不是說,你記得這個詞有四個意思?」

「臉部表情。」

「我還是只數到三個。」

「臉部表情,礦井,地雷,還有筆芯。」

「法語里是這樣的,對吧?La mine?這我原來不知道。」海倫沉思著說道,「我無法想像,花那麼大的工夫,又是綁架,又是殺人的,僅僅是為了一支筆芯。就算這支筆芯是金子做的也不至於那樣。」

「金的筆芯會值多少錢呢?」

「也許幾百美元,或者一百也不到,我不知道。這還不如一枚結婚戒指值錢。你不是說,那傢伙非常有錢嗎?地雷應該是最有可能的。但據我所知地雷也不值什麼錢。轟的一聲爆炸,就完了。」

「但如果是什麼更大的東西呢?真正的武器技術?」

「我的意見你知道。先是醫生,再是巴斯爾。因為,你可以給我講那麼多的礦井和地雷,但最具體的,是別墅里的那傢伙。」

「那這裡呢?瞧,這個小黑框,裡面有一個紅點的。這是鈾礦。」

「這有幾乎一指長呢。」海倫用食指指著地圖,那段距離有三千公里長,「那都進了剛果很長一段了。」

他想了很長時間,接著問道,眼睛卻沒有看著海倫:「這張地圖你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為什麼你帶著這麼一張標有礦藏的地圖?」

「這是一張很普通的地圖,」海倫說著,把地圖掉了個個兒,「地圖背面我還沒看過。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現在你覺得我都可疑?」

「對不起,不過我還得問一句。化妝品?」

「是。」

「你是代理?」

「Larouche是美國第二大化妝品製造商,我的任務是在這裡……」

「在下船的時候偏偏是你的樣品箱子掉到了水裡?」

「一個小男孩把箱子從我手裡搶了過去。」

「你沒有其他東西……我是說……可以……」

「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天哪。備用的樣品箱要過幾天才到。」

「我知道,我不應該……」

「不要再說這些了。還是給我解釋一下,小香腸是什麼意思。兩根可憐的小香腸。」

「我的同夥和我。蔡特羅伊斯。」

「這正是我的問題。你怎麼就那樣肯定這是你的同夥?你敵人的敵人就一定是你的朋友?」

「不是有點道理嗎。」

「就算他是你的朋友:事實是,他開走了摩托車,而把你扔在了倉庫。這可以意味著一段友誼的結束,對不對?」

「一切都有可能。」

「正確。沒有一件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也許蔡特羅伊斯也是那四個男人的同夥,卻又欺騙了他們。或許他是你的朋友,卻把你的腦袋給打破了,而胖子只是為了這事才對著第四個人怒吼?」

「現在你有點兒想得太遠了。」

「或許根本就沒有蔡特羅伊斯這個人。三個男人編造出了這個人,為的是他們自己想獨吞什麼東西。」

「但他們看上去不是這樣的……我聽到他們說話了,那時候第四個人還沒到呢。他們顯得束手無策,看上去都傻乎乎的。」

「好吧。如果我們假設,他們當時束手無策,他們是幾個傻乎乎的人,束手無策的境況和傻乎乎的本性致使其中一個人說出了真相。這樣的話,你從『蔡特羅伊斯帶著東西進了沙漠』這句話里可以得出的結論也只不過是:第一,有蔡特羅伊斯這麼一個人。第二,他帶著什麼東西進了沙漠。這一切是否跟你和阿狄爾·巴斯爾的礦井有關,鬼知道。」

「『要是他把礦井摧毀了』。」

「是。但是你聽到的是:如果他安裝了無線電干擾的話。但就算是這樣:在一個有著一百萬居民的城市,再加上還有五百萬人住在貧民窟里,你上哪兒去找到這個蔡特羅伊斯啊?你看過這兒的電話簿沒有?我都懷疑,他們這兒有沒有戶籍登記之類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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