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大海 第十四章 黑與白

我跟其他任何人一樣,相比糟糕的美國電影和糟糕的挪威電影,我更喜歡看前者。

——戈達爾(法國導演)

卡尼薩德斯打開了電視,把腳擱到了桌子上,長時間瞅著黑黑的熒屏。顯像管開始發出沙沙的響聲,出現了一個模糊的時鐘圖像。這時是晚上差兩分就到六點。

下午,卡尼薩德斯在醫院裡試著詢問一起輪姦案可能的受害者。現在他覺得很累,無力去撰寫詢問的記錄。其實他也完全可以省去這道手續。受害者的三個表兄弟一直守在病床邊上,不讓他看到那個女孩。憑藉一位女醫生的幫助,他才得以隔著一道臨時拉起來的白色帘子和女孩說話。談話的結果並不讓人吃驚,早就在預料之中:並沒有發生強姦,女孩只是從樓梯上摔了下來。卡尼薩德斯讓醫生給他描述了傷口的類型、瘀血的位置、被成把扯下的頭髮以及撕裂的傷口情況。他記下了那幾個表兄弟的名字,其中有兩人被指控參與了強姦。他們在同卡尼薩德斯告別的時候臉上並無緊張的表情,甚至有點輕鬆愉快。提出指控的是受害者十一歲的妹妹,她在窗口看到了發生的一切,然後跑到了警署。她的不幸在於,碰到了一個不可賄賂的警官。現在女孩坐在警察總署的某個地方,手裡拿著一隻草編的娃娃,旁邊站著塔吉特唯一的女律師。也許她已經意識到,她生活中美好的部分已經成為過去。

「你在看電視?」阿斯茲嚼著口香糖,趿拉著鞋走進房間,把一摞卷宗放在寫字檯上。他一邊把手伸到自己的後背撓著癢,一邊消失在鄰屋裡。

「什麼?」卡尼薩德斯在他身後大聲叫了一句。

「卷宗。」

「給我做什麼?」

「指紋。」

「什麼指紋?」

「毛瑟槍上的。」

「那把毛瑟槍上的,你有病吧?今天上午就已經宣判了。」

整整五秒鐘沒有動靜。接著阿斯茲上身探回到房門口,他停止了嚼口香糖。「不要說我有病,好不好。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我花了好幾個小時在這把毛瑟槍上提取指紋。如果你們不需要什麼該死的結果,就不要給我留什麼該死的紙條。」

他又不見了。可以聽到,鄰屋的門打開了。

「是波利多里奧嗎,還是其他什麼人?」卡尼薩德斯大聲問道。

「我怎麼知道?」

「你說的結果是什麼?」

「是啊,能是什麼呢?什麼呢?為了你們這幫笨蛋我花了好幾個鐘頭……」

其餘的話聽不清楚了。

差一分六點的時候,傳來了扣人心弦的小提琴曲。卡尼薩德斯想把卷宗拿過來,但他的雙腿架擱在寫字檯上,手夠不著。這時音樂聲戛然而止。電視機里又出現了那個模糊的時鐘圖像,背景是新聞節目的演播室。一個年輕帥氣的男人坐在一張柚木的桌子後面,桌上整齊地放著一盆插花、一個麥克風和一部黑色的電話機。年輕的男人用阿拉伯語和法語向觀眾問好後,開始用法語念新聞報道。

今天,為慶祝國王六十四歲的生日舉行了一場閱兵式。慶典上可以看到騎著高頭大馬、身著白色軍服的軍官,隨從們穿著寬鬆的外袍,頭上插著孔雀羽毛。一名高級軍官被任命為州長。一所中學被燒毀。新聞播音員的聲音顯得很是嚴肅莊重。當他身後的畫面上出現一位戴著黑色頭巾的女人,撲在被燒焦了的孩子屍體前打滾時,他突然說不出話來。他強壓住抽泣,躲到桌子下面,擤了鼻涕,停頓了一下後,回到桌前繼續念新聞。北部最新開發的磷礦的開採數量。之後畫面上出現了一個穿著運動短褲的女人,正雙腿水平向前躍向空中。她的下面是一個沙坑,身後是一個塑膠跑道:德國田徑運動員海迪·羅森泰爾。播音員停頓了一下。熒屏上又出現了一幅新的畫面,有人指著一位戴著白色帽子、臉上塗著油彩的男人,正和幾個身著西裝的人說著話。另外有幾個男人穿著輕便的運動裝,手裡拿著衝鋒槍正站在奧運村的平頂上。巴勒斯坦人民為自由而戰……慕尼黑警察局長表示……所有人質處在……接著是一個好幾分鐘長的採訪,一位宗教界的高層人士對局勢作了精闢的分析。

卡尼薩德斯兩手交叉在腦後,張大著嘴,把下頜扭來扭去發出咯咯的響聲。接著他把腿從寫字檯上放了下來,拿起了卷宗。最上面的是那張印有指紋的A4紙。紙上有一段標準的官樣文字,下面是兩個方框,方框中間各有一個橢圓的指紋。

「塔吉特。」新聞播音員說道。

卡尼薩德斯抬頭看了一眼。熒屏上是張照片:一輛車窗裝有柵欄的白色運輸車,被一輛十二噸的大卡車橫著推向一棟房子的外牆,就像一隻食品罐頭那樣炸開了花。因殺害四人在今日上午剛剛被判處死刑的囚犯阿瑪竇·阿瑪竇在被運往刑場的途中逃脫。新聞播音員轉過身來對著照片,用雙臂比畫著車輛交叉的行駛方向,講解著事故的發生經過,最後引用了一位警察將軍的話,大意是不久一定會重新抓獲這個在逃的囚犯,但願真主會給他的心靈帶來平安,因為警察是不會這麼做了。他把那摞紙扔到了桌上,輕輕咳嗽了幾聲。鏡頭又回到了時鐘的圖像。這時是六點一刻。

卡尼薩德斯看著那兩個方框。武器上右手拇指的指紋清晰可見,和阿瑪竇十天前在警局按下的右手拇指指紋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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