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大海 第九章 逗笑臉和哭喪臉

我們前面講述的事件,如同那種毫無意義的宮廷閑話,令人不知所云。看來關於今後四年的報道,也必然會充斥著此類無關痛癢的閑言碎語。

——司湯達(十九世紀法國作家)

卡尼薩德斯與當地人的相處要好一些。他出生在美國北部的一個小城市裡。他的祖先原先屬於上層社會,但在獨立戰爭之後一路下滑,成了普通的行政官員。他和波利多里奧一樣在法國上的大學。他曾在巴黎的一所貴族寄宿學校上了兩年學,在履歷里他聲稱自己的母親是猶太人,但其實並不是。在塔吉特他又說自己是法國一個實業家家族的後代,這其實也是編造出來的。但除此之外,卡尼薩德斯並不算是個壞人。他編造履歷的那種隨性的想像力,如同他高雅的社交舉止和魅力一樣,是與生俱來的。還有他的那種魅力,在中歐會被人看作是油滑,而在塔吉特當地卻很容易打開對方的心扉。他來塔吉特上任要比波利多里奧稍早一些,與後者不同,他很快就適應了新的環境,沒有感覺到任何困難。他到任短短兩周後,半個城市的人就都認識了他。他常常光顧濱海路旁的低級吸毒場所,但也頻頻出入美國知識分子的別墅。不過他在履行自己職責方面倒也還令人滿意。

唯獨他試圖讓他的新同事也融入當地社交圈子的努力收效甚微。雖然波利多里奧常常被他說服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但面對卡尼薩德斯熱心卻又不加選擇地介紹的那些人,他感到無所適從。他從來不會想到,因為要參加一個上層社會的派對而放棄在晚上同朋友的聚會。同所有對社會的浮華虛榮一無所知的人一樣,波利多里奧很難想像把參加這類活動看作是打開人脈的有效途徑。

對他來說還比較中意的倒是在深夜造訪妓院。自從卡尼薩德斯在那個處理卷宗的夜晚指點了他一番之後,去港口街區成了他的喜好。很難說吸引他的究竟是什麼。肯定不是為了滿足性慾,因為這種時候並不多。

在那裡工作的女人,出身都非常可怕。她們中幾乎沒有人上過學。如果有人認為她們可以通過善解人意或是身體方面的技巧來彌補智力的不足,那就完全想錯了。

波利多里奧蔑視她們的營生,為他和她們做的那些事感到羞愧,但常常又過於膽怯去提出他本來想要的東西。吸引他更多的是那裡的氣氛,那種和日常生活不知不覺的偏離,那種對社會秩序和規則的冒犯,雖然就他的職業而言,這本來是應該加以抵制的。說到頭來最重要的還是那種無以言說的激動。

他很願意跟那裡的女人聊天。這樣的談話可以讓他進入一種奇特的狀態,讓他知道,無論他想跟這些女人做什麼,只要他想,都可以做到。每次在去港口街區的路上,這種激動的心情就會如約而至,而帶著這樣的一種心情,波利多里奧又總是會聯想到一種道德上的墮落。這是一種讓人深深感到不安的東西、一種近似魔鬼般的東西,對於他這樣情感簡單的人來說,這樣的東西本身就讓他喜歡:我的人格也許還有未被發現的層面?沒準兒可能是會吞沒我的深淵?只不過,他關於魔鬼纏身的種種想法,也並不比那些女性雜誌介紹的心理分析要高明多少。

相反,或者說也是為了減輕一些對良心的譴責,他給他喜歡的女人提供一些從物證庫房帶來的珍貴的化學品、政府文件和搜捕令。雖然其他警察也逛妓院,和他沒什麼兩樣,但他還是感到有那麼一點可怕、墮落和可恥。而最可怕的也許是,這份墮落耗去了他三分之二的稅後工資。儘管多餘但還是要提一句,波利多里奧的妻子生活非常簡樸,而且對這裡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在兩位警官一起審問阿瑪竇的那天晚上,他們沒有去港口街區。卡尼薩德斯讓波利多里奧晚上不要安排活動,但又沒有告訴他另外有什麼安排。波利多里奧不大情願地接受了他的建議。

「我不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當看到卡尼薩德斯穿著他那套最好的西服出現在自己面前,波利多里奧說,「求你不要去那些該死的美國佬那裡!」而卡尼薩德斯卻答道:「你不要這樣故作姿態好不好。」

警車掛著一擋沿著海濱山脈的盤山路慢慢往上開去,停在了一棟豪華的別墅門前。那裡已經停滿了黑色轎車和白色輪胎的敞篷車。別墅的主人是兩位美國作家中的一位。兩人平時都住在城裡。別墅四周是一道很高的白色圍牆,入口是一座超大規模的裝飾風風格的藝術造型。平時常有遊客在那裡照相。大門由兩根仿古埃及的圓柱組成,前面是兩個大理石材質的孩童雕像,他們身材纖柔,雙腳一前一後懸在空中,就像要跑去約會一樣。左邊的男童肘窩裡夾著一把鎚子和一把三角尺,臉上洋溢著微笑。右邊的男童手裡拿著一根鞭子和一個網兜,額頭上一道深深的溝紋似乎表達著一種無以言狀的憤怒。在這座別墅建造三十年之後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這些象徵性的符號究竟要表達什麼。

從圍牆那邊傳來派對酒杯的叮噹聲和人們的歡笑聲。波利多里奧嘆了口氣問他的同伴,住在這裡的是兩位作家中的哪一位。

「別說話。」卡尼薩德斯拉了一下門鈴。

「我真的想知道。」

「那就去讀一本他們寫的書。」

「我試了。告訴我,誰住在這兒?」

「有一本幫助記憶的手冊,」卡尼薩德斯說,「那裡的東西看上去就像象棋的棋子一樣。」

據波利多里奧所知,卡尼薩德斯的熟人圈子裡有許多美國人,這些美國人有三個共同點:他們做的事情似乎都跟藝術有關,都跟毒品有關,還都跟病態的性生活有關。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兩位作家,為方便把他們區分開來,卡尼薩德斯給他們分別起了個外號:一位叫逗笑臉,另一位叫哭喪臉。兩人都是諾貝爾文學獎的有力競爭者,逗笑臉享有這一聲譽的時間要長一點,哭喪臉最近才排上號,但卻是暗中有力的奪標者。

逗笑臉是佛蒙特州人,但他並不怎麼把自己看作是美國人。按照他的看法,他的特質更符合高貴歐洲人的類型。他身著來自巴黎的西裝,他對任何技術創新產品都懷有濃厚的興趣,他蔑視他的同行們使用的那種落後的手抄筆記本。他恪守紀律,每天都用一台黑色的旅行打字機敲打出剛好四頁的文稿,每晚又在濱海路上嘗試打破當地男妓們的西西里防禦。

他喜歡國際象棋。為什麼他對國際象棋如醉如痴,原因不大清楚。他的棋藝頂多是業餘水平,而且沒有什麼長進。在他的上一本書里有這樣一個場景:一個從黑暗的社會底層爬上來的神秘英雄運用超群的智力,以b2-b4的開局,並在中局犧牲了皇后的不利情況下,最終輕鬆地擊敗了一名塞爾維亞大師。《紐約時報》的一位書評家對此評論說,在同一作者的另外兩部作品中他也曾讀到過同樣的或類似的場景。十四天後,時報編輯部收到了一個寄自非洲的航空小包裹,裡面只有一隻腐爛的老鼠。

哭喪臉與之不同,他更喜歡男性題材。他身材瘦高,屬於那種體弱多病的類型。他曾得過肺結核,因沒有完全治癒,帶來的後果至今令他痛苦不堪。他有哲學博士的頭銜,在社交圈子裡卻不大願意提及此事。在他最有名的一張照片里,他戴著拳擊手套。在其次有名的一張照片里,他站在塔吉特的沙灘上,脫下褲子對著同行逗笑臉的大作《象棋舍後取勝戰法》撒尿。

他收集古代兵器。在抵達塔吉特不久他就成立了一個同性戀軍體聯合會之類的組織。他為一群十二歲的男童在馬賽特別定製了白色的褲子和光鮮耀眼的裙服,還為他們配備了足以亂真的玩具槍支。在附近的荒漠里,作為這支小部隊的最高指揮官他組織了一場准軍事演習。演習中的主要科目是耐力長跑、身心考驗、烈日下操練以及速脫小裙服。這兩位作家一會兒是好友,一會兒又勢不兩立。無論在哪一個階段,他們都相互挑撥對方與其家中那些身材嬌小膚色黝黑的男童佣之間的關係。

此時打開大鐵門的正是這樣的一個只穿著一條黃色體操短褲的男童。樓前的花園被火把照得通亮,邊上的大樹黑影模糊不清。波利多里奧有點害怕地跟在卡尼薩德斯身後。他們走進一個大廳,大廳的樓梯雄偉壯觀,一扇高聳的大門通向花園。男人們穿著西裝,女人們穿著伊夫聖羅蘭品牌的時裝。身著體操褲、托著銀盤的男童們穿梭於客人中間,給他們遞上食物和飲料。晚會的主人卻不見蹤影。

卡尼薩德斯向周邊的人頻頻打著招呼。波利多里奧雙手叉在胸前跟在他的後邊。因沒有正式的介紹或者老套的繁文縟節,人們只能靠猜測來判斷,面對的是一個政府的高官,還是一個身無分文的學者,或是一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精神失常的病人。而這對於波利多里奧這樣一個還比較看重社會等級的人而言,相當吃力。

他還從來沒有見過,也從來沒有聽說過自助餐的那些菜肴名稱。大廳的牆上掛著一些不知是什麼風格的繪畫作品,酒吧周圍的地上撒著一些鋸末,一隻掛著金色項圈的小毛絨動物在客人們的腳邊穿來穿去。波利多里奧實在說不清,這到底是一隻小狗,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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