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登場人物齊聚一堂

「新年快樂!」外公的秘書兼司機——槌矢龍一先生深深地鞠了一躬,讓人感到好相處的笑容殘像還留在空中。

「新年恭喜。」

「恭喜恭喜!去年承蒙您照顧了。」媽媽對著與自己兒子同輩的槌矢先生,說起了制式的問候語,並且一再謙卑地鞠著躬。不知是何緣故,媽媽在新年拜訪外公家,一反常態地謙遜起來。

「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也請您多多指教。」

「真的要請您多多指教了。呵呵,啊!對了,這個……」媽媽壓低聲音,未等對方應允,就將鼓鼓的禮金袋朝槌矢先生的手裡塞。看樣子那應該是紅包吧!「雖然只有一點點。」

「不用了,夫人。」槌矢先生雖然露出困擾的表情,但我猜想,他是因為穿著沒有口袋的服裝,手不知道該在哪裡擺,因而倍感困擾。

「這樣不太好吧……」

「不成敬意的微薄心意。」媽媽嘴上說是微薄心意,但相較於給自己兒子的紅包,卻是多出了許多,即使如此,我也不感到意外。「對了——」

「您是問葉流名夫人的事吧?」

槌矢先生由媽媽閃爍的眼神,察覺到她想問的事,便說出媽媽妹妹的名字。雖然年級輕輕,但不愧是外公的心腹,反應十分敏捷。

「她已經來了喲,小姐們也來了。」他偷偷瞥向站在媽媽背後的我們三兄弟。「您的先生沒一起來嗎?」

「咦?呃,啊,他有點事,不方便……」而露狼狽之色的媽媽,使勁甩動手腕,朝著背後富士高哥哥的手腕打下去。哥哥痛得緊皺雙眉,媽媽卻一點也不在意。

「該怎麼說呢……他的身體有點不適。呵呵,真是不好意思。」

「那麼您先生的健康狀況還好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小事一樁,真的是沒怎麼樣。真的、真的。那個……該怎麼說呢,就是上了年紀嘛!呵呵……呵呵呵呵。」

「今年真的很難得!」媽媽特意提高聲調的小聲,讓槌矢先生不禁緊蹙雙眉。「其實,今年葉流名夫人的先生也沒來。」

「您是說鍾之江先生嗎?」

媽媽的眼神飄向空中,開始評估起這件情報對自己是好是壞。

「這是怎麼回事?他的身體也不舒服嗎?還是……」

「啊,是因為那件事吧……」富士高哥哥的自言自語,打斷了歪著頭思索的槌矢先生。

「嗯,富士高。你說什麼?」媽媽眼睛上吊成三角狀,她的模樣彷彿表示著,身為她的所有物,應該對她誠惶誠恐的兒子,對父母有所隱瞞是不可饒恕的。「你知道些什麼?知道的話還不趕快說!別悶不吭聲的。」

「那個,夫人,總之……」不知是否擔心事態的後續發展,槌矢先生開口解圍,「請先進到裡面去吧,會長和董事長都在等您到來。」

「好是好,不過……」媽媽不客氣地從頭到腳將槌矢先生掃視了一遍。他穿著寬鬆的黑色運動服,外頭披著藏青色的無袖短外褂。若是這種穿著算是一種幽默,以這種幽默來迎接上司的家屬,未免也太愚蠢了。

「非得穿成那樣才能進去嗎?真受不了。我實在不願意穿成這副德行,真的非穿不可嗎?」

「非常抱歉。會長曾經再三叮囑,要是沒換衣服,就不準進去。」

「爸爸一時興起的想法,真是麻煩。」媽媽雖然抱怨連連,不過她事先就穿著方便穿脫的便服。「算了!」

「夫人請往這邊走。」槌矢先生指著主屋的方向說:「友理小姐在裡面,今夜也勞您多多關照。」「我們這幾個也請多費心了。」媽媽說完便轉頭看向我們,現實要把之前對槌矢先生的卑躬屈膝給討回來一般,口氣轉為獨裁者的口吻開始發號施令起來。「還不快去換衣服!快點!」

從媽媽話中的口氣聽來,好似我們的慢條斯理,是所有事情的元兇,她叱喝我們之後,兀自迅速朝主屋前進。我們兄弟幾個,也由槌矢先生帶路進入了別館。別館位於主屋對面,與主屋之間隔著中庭。這裡是男性更衣室。

「唉!」世史夫哥哥邊換準備好的黃色運動服,邊嘆了一口氣:「為什麼每個人都非得打扮成這種俗不可耐的樣子!每年都來這套。都已經是新年了,不是應該打扮得體面些嗎?你說對吧,槌矢先生?」

「你這麼說也沒錯……」槌矢先生似乎也對這件事感到困擾,曖昧地點點頭:「姑且不論男性,如果是女性的話……」

「對吧?我沒說錯吧!畢竟一年只有一次過新年,既然如此,何不看看大家盛裝打扮的模樣?對吧?真是的……為什麼非得打扮得像是去便利商店閑晃,穿著土裡土氣、呆瓜一樣的衣服來聚會啊!又不是宅男。啊,啊,真討厭!真想看看瑠奈妹妹穿上和服的模樣!」

這句話讓更衣室升起一股異常的緊張感。我心裡暗想著「糟了」,瑠奈姐是葉流名阿姨的次女,也就是我們的表姐,世史夫哥哥本人從不避諱說出自己喜歡她;而看這個態勢,富士高哥哥也同樣暗戀著她,只是未曾明確地說出口罷了。不!不僅僅是富士高哥哥,連槌矢先生也是她的仰慕者。他們兩人都以格外駭人的眼神,偷偷瞪視著世史夫哥哥。

「哥哥拿到的運動服是黃色的,真是走運。」這種異常緊繃的氣氛,讓我覺得受不了。為了緩和氣氛,我提出這個話題。「我的是紅色的!紅色運動服配上無袖短外褂,真是世界末日!」

我們大庭一家,是在近幾年來才開始在新年期間拜訪外公淵上零治郎。之前因為某些緣故,我們一家人與外公的來往並不密切。其實也不知是大庭家,三女葉流名阿姨的夫家——鍾之江一家也和外公沒什麼來往,鍾之江家和我們家一樣,也是近幾年才在新年期間向外公請安。

在此,我要對外公淵上零治郎,以及他一手創立的企業——EDGE-UP餐廳連鎖集團,做個簡單的介紹。

外公原本居住在安槻市郊外一隅,與妻子深江兩人經營一家規模不大的西餐廳。身為廚師的外公,廚藝相當出色。不過,他也是那種喝酒、賭博、上酒家都來的壞男人。甚至曾經毫不手軟地將餐廳的所有收入,全部丟盡賭局裡,為此,祖母深江也活得十分辛苦。

外公母有三個小孩,分別是我的媽媽——長女加實壽、次女胡留乃、三女葉流名。她們三人對於這個讓媽媽和自己受盡折磨、並且被迫過著貧窮生活的爸爸,都打從心底感到厭惡。她們的爸爸不只是從未買過衣服給他們,連生活費都拿去豪賭。即使努力地想尊敬這種爸爸,恐怕也很難辦得到吧!而且零治郎總是三令五申,三個女兒之中,至少得有個人找個男人來入贅,好延續淵上家的香火。集繼承這種除了一屁股債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空殼子,任誰都無法接收吧!有著這種爸爸的家庭,即使她們心裡只渴望快點逃離,片刻也不想呆在家裡,又有誰人心加以苛責呢?

媽媽加實壽只有在學業方面,稱得上是個優秀的女兒。她一直忍受著外公口中「念什麼沒用的高中,有那種閑暇的話,還不如到店裡幫忙!」的挖苦與斥責,後來以第一名的成績從公立高中畢業,還取得國立安槻大學的獎學金。

簡單說來,對媽媽而言,學歷是離開淵上家的必要條件。只不過,如果任意離家出走,將來等待著自己的只是另一種艱苦的人生。不論是想自力更生,或是找到具有經濟能力的男人,首先一定要上得了大學。這種想法支持者媽媽毫不懈怠地努力下去。

不知是否呼應著媽媽的這份執念,在她大學畢業之際,祖母因為腦溢血驟然過世。在辦完祖母的葬禮後,媽媽立刻與在大學相遇的同齡男子結婚,從此未再踏進家門一步。這名男子,就是我們的爸爸——大庭道也。如此一來,她也幾乎算是與淵上家斷絕關係了!不僅僅是自己的爸爸零治郎,連兩個妹妹,媽媽也沒有邀請她們參加婚禮。這樣的舉動,無異宣示了與淵上家斷絕關係的決心。緊接著,媽媽的兩個妹妹開始緊張起來。在至少還算站在自己這邊的媽媽過世,加上姊姊離家之後,家裡的重擔,眼看就要落在自己頭上了。

「開什麼玩笑!」當時淵上家的三女葉流名,不知是否也打著和大姐一樣的如意算盤,打算靠著獎學金就讀大學。她逼自己念書,考進一所偏差值不大的公立高中,不久卻突然輟學——原來,她與一名學校的年輕男老師,也就是現在的丈夫中之間,過起了同居生活。或許她是盤算著,如果與年紀相近的男人同居,因為對方經濟能力不足,未來的生活依舊會令她彷徨不安。經過盤算的結果,他做出了當下最有利的抉擇,也就是最符合她個人風格的選擇。在生下長女——舞之後,他們正式舉行了結婚儀式,當然,她也沒邀請爸爸零治郎參加婚禮。

就這樣,淵上零治郎身邊,只剩下次女胡留乃。在兩個姐妹逃離家裡之後,她就形同被綁死在淵上家了。當年胡留乃只有十九歲,她在國中畢業後就沒有繼續升學,反而到西餐廳幫忙。她認為自己是次女,便粗心地預設了自己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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