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單桅帆船行在三角洲廣大的水域,風將龐大的布帆吹得鼓鼓的。駕船的人熟練地順流掌舵,帕札爾法官、凱姆和狒狒警察則在甲板中央的船艙里休息,行李放置在船艙上方。船長在船頭用一校長竿測過水深後,向船員們發號施令。艏艉皆繪有天空之神何露斯之眼,以求旅程平安。

帕札爾走出船艙,想好好看看剛才無意間發現的景緻。那座山谷好遠啊,谷地里的農田全都夾在兩個沙漠之間。在這裡,大河分出大大小小的支流提供城市、村落、農田的用水。偶爾有幾朵白雲點綴在柔和的藍天里,千百隻鳥禽飛來飛去,帕札爾覺得展開在眼前的好像是茫茫的蘆葦與紙莎草海,其中突出海面的幾座小山丘上,還有大片大片的柳樹與金合歡林圍繞著幾間白色平房。這不正是古代作家提到最早的沼澤地?不正是環繞在世界四周、每天清晨迎起旭日的海洋所化身的陸地嗎?有幾名獵人示意船家繞道,他們正在追捕一頭公河馬。這頭受傷的河馬剛剛潛入水中,很可能隨時從水底躥上來,即使體積稍大的船也會被他撞翻的。這頭巨獸一抗拒起來,將會十分兇狠。

船長不敢掉以輕心,於是取道尼羅河最東邊的支流雷河往東北而行。即將接近以貓為象徵的巴絲特女神之城布巴斯提斯時,他轉進「寧水運河」,沿著瓦第圖米拉朝大湖區前進。風猛烈地吹著。往右看,可以見到池塘里有幾隻水牛在泡水,另一邊的檉柳樹下有一間小茅屋。

船靠岸了,船員拋下了舷梯。手腳不似水手那般靈活的帕札爾,走起來搖晃得厲害。

一群小孩看見了狒狒,嚇得四處奔逃。孩子的尖叫聲驚動了村民,只見他們揮動著乾草叉,往剛下船的人這邊走來。

「你們不必害怕,我是帕札爾法官,他們是我手下的警察。」

於是村民放下長叉,帶著法官去見村長。村長是個暴躁易怒的老人。

「我想找一個退役軍人,他在幾個禮拜前已經回到這裡來了。」帕札爾說明了來意。

「在人世間,你是見不到他了。」村長答道。

「他去世了?」帕札爾心中又是一驚。

「他的屍體是幾名士兵運回來的。我們已經把他葬在墓園裡了。」

「死因呢?」

「年紀太大了。」

「你檢查過屍體嗎?」

「他已經被處理成木乃伊了。」

「那幾個士兵跟你說了什麼嗎?」

「他們沒說什麼。」

帕札爾不能挖出木乃伊,否則對死者是大大的不敬,因此他和同伴又搭上船,往另一個退役軍人所住的村子而去。

「你們得涉水走過沼澤。」船長說,「因為這一帶有一些小島,很危險。我要盡量讓船遠離河岸。」

狒狒可不喜歡水,凱姆勸了好久,好不容易才說服它走進一條蘆葦叢中開出來的路。

狒狒還是不安心,不停東張西望著。

帕札爾走在最前面,他迫不及待地想快點抵達山丘頂上的那幾間小屋,而凱姆則一直留意著狒狒的反應,它力大無窮,向來什麼也不怕,今天這麼反常應該是有原因的。

突然間,狒狒發出一聲尖叫,並推了帕札爾一把,然後從泥濘的水中抓起一條小鱷魚的尾巴。鱷魚正要張開口,就被狒狒向後扯開了。這種沿河居民所謂的「大魚」,經常會出奇不意地咬死前來飲水的羊只。

鱷魚奮力掙扎著,可是它還太年幼,體積又小,根本抵受不住狒狒在沼澤中的拉扯,終於被它丟出幾公尺外。

「你替我跟殺手道謝。」帕札爾向凱姆說,「我會考慮升它的官。」

這個村的村長坐在一張低矮的椅子上,椅面有點傾斜,椅背渾圓。他舒舒服服地靠著椅背,在無花果樹下乘涼,一邊享用豐盛的餐點,不但有雞肉、有洋蔥,平底籃中還放了一罐啤酒。

他請客人一起用餐。立了大功,不日便要高升的狒狒,二話不說,抓起雞腿便大口大口嚼了起來。

「我們要找一名退役軍人,他退役後就到這兒來了。」帕札爾向村長重複了相同的話。

沒想到村長的回答竟然也是這樣:「唉,帕札爾法官,我們再見到他時,他已經成了木乃伊了。軍方將他送回來,並付了所有的喪葬費。我們的墓園雖然不大,但來生還是可以很幸福的。」

「他們說了死因嗎?」「那些士兵什麼都不說,可是我堅持要知道。好像是意外吧。」

「什麼樣的意外?」「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回孟斐斯途中,帕札爾掩不住心中的失望,衛士長失蹤,兩名手下死了,另兩人恐怕也已變成木乃伊了。

「你不打算繼續找了嗎?」凱姆問道。

「不,凱姆,我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能再回底比斯倒也不錯。」凱姆輕描淡寫地說。

「你心裡怎麼想?」

「我希望這些人都死了,讓你找不出謎底,這樣才好。」

「你難道不想知道真相嗎?」

「當真相太具危險性時,我寧願不知道,我已經少了一個鼻子,而現在你卻可能喪命。」

蘇提天亮回來時,帕札爾已經開始工作了,勇士還是趴在他腳邊。

「你沒有睡覺?我也沒有。我需要休息一下……這個農場女主人真要把我累死了,什麼樣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她都要嘗試、而且貪得無厭。晤,我買了幾塊熱烘餅,剛出爐的!」

勇士先吃了之後,兩個好友才一起用早餐。雖然蘇提累得幾乎站不住腳了,但他還是看得出帕札爾心裡很痛苦,便問他:「你要不是很累,就是有很大的困擾。

是因為你心裡暗戀的那個人?「「我不能說。」

「調查不公開,難道也包括我在內?那一定嚴重了。」蘇提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

「調查一直沒有進展,可是我確定我已涉人一樁刑事案件了。」帕札爾忍不住還是透露給了摯友知道。

「你是說……殺人?」蘇提認真地問。

「很可能。」

「你要小心,帕札爾。埃及犯罪的人並不多。你會不會是在老虎口中拔牙?

你可能惹上重量級人物了。」

「當法官,這是難免的。」

「會是首相的計謀嗎?」蘇提大膽假設地問。

「要有證據證明。」

「有可疑的人嗎?」

「只有一點是確定的,有幾名士兵參與了這次的陰謀,而這些士兵應該是聽令於亞舍將軍的。」

蘇提佩服地吹了聲長長的口哨,「這可是只大老虎呀!是軍事陰謀?」

「不排除這樣的可能。」

「他們有什麼企圖?」

「不知道。」

「這件事就包在我身上了,帕札爾!」蘇提說得胸有成竹。

「什麼意思?」

「我想從軍不只是夢想而已。我很快就會成為優秀的士兵,然後是軍官,甚至是將軍!反正,我會成為英雄。然後我會知道亞舍的一切。如果他確實犯了罪,我一定會知道,也一定會告訴你。」

「太冒險了。」

「不,這樣才刺激!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啊!我們倆就一塊兒拯救埃及吧,如何?如果真是軍事陰謀的話,就表示有人要謀奪政權了。」

蘇提的這番說法倒是讓帕札爾審慎起來。「好龐大的計畫,蘇提!我還不確定情況是否這麼糟。」

「這可不一定哦。就讓我照我的意思做吧。」

上午時分,有一名戰車副官在兩位弓箭手的陪同下,出現在帕札爾的辦公室。

這名副官外表很粗礦但態度很謹慎。「你的手上還有一件調職案等著批准,上級派我來完成手續。」

「你說的該不會是斯芬克斯前衛士長的案子吧?」

「正是。」副官答道。

「只要這名退役軍人沒有親自向我說明,我絕對不會蓋章的。」

「我這就是要帶你到他那兒去,以便結案的。」

這時候蘇提仍熟睡著,凱姆正在外巡邏,書記官也還沒有到。帕札爾驅走了心中疑懼的感覺,畢竟嘛,有哪個受法律監督的團體敢謀殺法官呢?即使軍隊也一樣。

於是他拍拍勇士,安撫它憂慮的眼神之後,便坐上了軍官的馬車。

馬車快速通過郊區,離開了孟斐斯。接著經由農地旁的一條道路進入沙漠。

沙漠中矗立著古王國法老的金字塔。四周華麗壯觀的墓穴里,則滿是舉世無雙的壁畫與雕塑。

高聳於薩卡拉的階梯金宇塔是左塞王與首相因赫台的傑作。巨大的石階猶如天梯,可供法老的靈魂上天與太陽神結合,並再度重返人間。從外頭只能見到這座巨大的建築的頂端,因為梯形牆將其團團圍伎,唯一開啟的一道大門又時時有警衛守備,與俗世全然隔絕。每當法老的力量與統治能力枯竭時,他便會到廣大的內庭舉行再生的儀式。

帕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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