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聘香港大學
1940年,歐洲戰爭局勢緊張,滇越交通中斷,飛機票價高昂,陳寅恪難以赴英,同時也無法返昆。唐篔身體抱恙不能遠行,陳寅恪幾陷於進退維谷之境。經濟拮据,不能自給。時任中英文化協會領導人的杭立武及時與香港大學聯繫,加上時任香港大學中文系主任許地山的力薦,陳寅恪得以謀職港大,任香港大學的客座教授。這解決了全家在港的生計問題,使全家能暫時在香港居住,同時也利於陳寅恪學術研究的繼續,於是他向西南聯大請假一年,暫時留在香港講授。
當時陳家住在九龍城的太子道,離著位於市區的香港大學較遠,陳寅恪到港大上課需要車船倒換,來往上課,極其不易,當時他們一家在港的生活也是很艱難的。陳流求記錄道:
值歐洲戰起,地中海不能通航,父親只有暫在香港大學任課,為客座教授。那時我們住在太子道,離九龍城不遠,乘公共汽車到輪渡,渡海後再轉電車到港大,單程需近兩小時,條件是很艱苦的。
1941年春天,陳寅恪曾經由港飛往重慶出席中央研究院評議會。有詩《辛巳春由港飛渝用前韻》:
海鶴飛尋隔歲游,又披煙霧認神州。
江干柳色青仍好,夢裡蓬瀛淺水流。
草長東南迷故國,雲浮西北接高樓。
人間春盡頭堪白,未到春歸已白頭。
這首詩似是在飛機上即興依前韻所作。吳宓按:「此詩乃寅恪一九四五年一月在存仁醫院病床口授宓者。三四句末對未工,抄寫恐有誤。又按,寅恪兩次飛渝,皆為中央研究院開評議會。[此詩一九四一年作。第六句似指某大國也。]」出席會議後,陳寅恪飛回香港,繼續在港大任職。
1941年8月4日,許地山逝世,陳寅恪深為悼念,為其作輓詞,許地山的追悼會在9月21日舉行,陳君葆說「輓聯中以陳寅恪的一對為最親切有味,可謂情文兼至」,輓聯的內容如下:
人事極煩勞高齋延客蕭寺屬文心力暗殫渾未覺;
亂離相倚托嬌女寄廡病妻求葯年時回憶倍傷神。
陳寅恪曾經對別人提到,他當年研究佛道之學的時候,對於道教他只是取來作為史學研究的補充材料,對於佛教往往只是比較原文與諸譯本字句間的異同。至於其中的微言大義,都沒有發掘出來。後來,是通過讀了許地山先生所寫的佛道兩教史的論文,文章中對於教義本體有精深的評述,這令陳寅恪深受啟發和為之佩服,同時也有為以前研究方法的慚愧之意。
之後,陳寅恪繼為中文系主任。在港大任教的時候,陳寅恪曾作公開學術演講,曾經講授韋莊《秦婦吟》一詩,雖然僅僅一首詩,他竟然綿延講了兩個月,每講一點內容,往往旁徵博引,深刻剖析,足可見他的博大精深處。此外,在香港大學還有過一次用英文作學術性的公開講演,講題是《武則天與佛教》。
是年12月8日,太平洋戰爭又起,社會秩序混亂,交通阻塞。日本人佔領香港,學校停課,先生離開香港大學閑居半年。他一家生活十分艱難,將衣物換食物,生活物資極端缺乏。香港之戰初起,重慶曾經派飛機到港搶救要人,但要人如許崇智、陳濟棠以下都未接出,只接出一大家族,「箱籠累累,還有好些條狗。」消息傳到昆明,幾千學生大遊行,口號是打倒孔某。陳寅恪一家自然是擠不上飛機,困居在港。日寇入港曾經覬覦陳寅恪所居之樓房,勒令他們搬遷,陳寅恪以日語斥之,避免了一次禍端。由於陳寅恪懂日文,日軍對他還算客氣。軍部行文香港佔領軍司令,司令派憲兵隊照顧陳家,送出好多袋麵粉,但憲兵往屋裡搬,陳寅恪、唐篔硬是往外拖,就是不吃敵人的麵粉。他們甚至用官職利誘,面對這一切陳寅恪寵辱不驚,拒不接受,生活雖然艱難,但寧可以典當衣物來過活。陳隆恪也曾聽聞,「日寇饋米二袋,拒不受」,並寄「正氣狂吞賊」之句以慰勉乃弟。陳氏一家寧可挨餓而堅持氣節,與散原老人為保持民族精神絕食而死,同樣難能可貴。他們的高風亮節,令人欽佩,永留青史。
香港淪陷後,陳寅恪立即辭職閑居,日本當局持日金四十萬元委任他辦東方文學院,他堅決予以拒絕。1942年春,有人奉日方之命,專程請他到已被日軍侵佔的淪陷區上海授課。他又一次拒絕,隨即出走香港,取道廣州灣至桂林,出任廣西大學教授,不久移居燕京大學任教。當時,面對民族危亡,國民黨政府腐敗無能,消極抗日積極反共,陳寅恪感到痛心,而桂林某些御用文人,竟發起向蔣介石獻九鼎的無聊活動,勸他參加,他作《癸未春日感賦》:「九鼎銘辭爭訟德,百年粗糲總傷貧」,以示諷刺,表示自己的無奈和憤慨。這一時期,在繁忙的教學中,他仍致力於學術研究,先後發表了不少著述。
1941年,陳寅恪在香港完成《唐代政治史略稿》一書,後來印行時改名字為《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原稿序末署「辛巳元旦陳寅恪書於九龍英皇太子道三百六十九號寓廬」。書稿成時,太平洋戰爭爆發,第二年陳寅恪攜稿子到桂林,鈔改後交商務印行。鈔改後的手寫稿,本名《唐代政治史略稿》,寫成後寄往上海。這些存下的稿子,是陳寅恪居港時候最完整的墨筆直行手稿。《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從民族升降,黨派關係,外族盛衰及外患與內政關係三處落筆,深入剖析了一代政治,建立了以氏族門閥興衰為背景,認識魏晉南北朝史的理論框架。這一理論框架的創新深刻影響了近現代學者,對日後這方面的研究起了引航燈的作用。比如關隴集團問題,大概是近現代史學界爭論最久,捲入知名學者最多的問題之一,唐長孺《魏晉南北朝隋唐史三論》中進一步提出唐朝的南朝化,田餘慶《東晉門閥政治》等名作,都是陳寅恪學術領域的不同程度地延伸。
楊遇夫(樹達)先生1942年贈陳先生詩云,「朋交獨畏陳夫子,萬卷羅胸不肯忘」。陳寅恪研究領域極為廣泛,並在中國比較語言學研究各個方面都深有造詣。他致力於漢、中古和六朝的歷史,而他的著述表面上以微不足道的枝節為基礎,但成果的影響卻相當深遠,堪稱學術界真正的貢獻。他在西方比較語言學方面受過的訓練是一流的。他曾經學過梵文、藏文及蒙古文,尤其精於藏文。他不但能夠同時使用中國和西方歷史學家的方法和文獻,並且善於在自己的研究領域中利用。由於歷史研究的領域非常廣泛,要結出最好的碩果,必須具備深厚的知識和批判的態度。在現代中國,歷史研究真正的進展,是透過運用批判性的方法達致的,唯應用範圍一般仍十分狹窄。近來,研究領域已有所擴展,但方法一般仍欠嚴密。歐洲正統比較語言學的影響,只是在最近的歷史著述中才開始感覺得到。陳寅恪能夠掌握其他人忽略的某些事實的真正意義,利用一些看來是微不足道的事實論證意義極為重大的事件。以前的中國歷史學家,要麼就是對細微的事實感興趣,故他們的成績不免支離破碎;要麼就是對通史有興趣,因此過於理論化和太具想像力。
陳寅恪對魏晉南北朝的民族問題,唐代的關隴集團與山東集團、庶族地主與士族地主的關係問題,隋唐制度之淵源等問題的研究,無不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嚴謹精邃,自成一家。因此,從治學方法論的層面來說,陳寅恪的史學方法是對歷史唯物主義方法論的重要補充。陳寅恪雖然未能運用歷史唯物主義的立場、觀點和方法進行研究,但他並不缺少歷史主義的史識和樸素的辯證觀點。他治史視野開闊,從大處著眼,小處著手,鉤稽史料,抉幽闡微,因小見大,長於在別人不注意處發現問題,找出內在聯繫,揭示出帶有規律性的重大歷史現象,言人之所未言。
陳寅恪治史以中古史為先,他曾經不止一次說過:「上古去今太遠,無文字記載,有之亦僅三言兩語,語焉不詳,無從印證。加之地下考古發掘不多,遽難據以定案。畫人畫鬼,見仁見智,曰朱曰墨,言人人殊,證據不足,孰能定之?中古以降則反是,文獻足征,地面地下實物見證時有發見,足資考訂,易於著筆,不難有所發明前進。至於近現代史,文獻檔冊,汗牛充棟,雖皓首窮經,迄無終了之一日,加以地下地面歷史遺物,日有新發現,史料過於繁多,幾無所措手足。」由是可以看出,陳寅恪治史以中古史為易於見功力之微旨,非以上古與近現代史為不可專攻也。
1941年12月14日,校讀《新唐書》第二卷,書後附自記。次年正月,陳寅恪仍然校讀《新唐書》。這年冬天,在坊肆中購得商務國學基本叢書本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十二冊,排印字既小,且多雙行注,字尤小,陳寅恪現在的眼疾已經厲害,做這些研究非常吃力。第十二冊末的跋中提到,他是在無意中於書肆廉價賣到了這本書。不過幾天世界大戰起,在萬國兵戈饑寒疾病之中,研讀此書也有利於消磨時光,於是匆匆讀了一遍。以前家藏的殿本及學校所藏的本子都要遠勝於這個本子。以前陳寅恪讀這本書的時候是在太平之世,而現在讀的本子時值亂世,反而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