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地面(Ⅵ)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五日 16:10—

「真了不起。」瑪利亞看著化為灰燼的屋子,低聲咕噥,「居然在我煩惱有沒有『第七人』時做出這麼大膽的行為。等抓到之後,該怎麼收拾這傢伙才好呢?」

這裡是A州東部,臨近與N州交界處的偏遠山林。費弗教授的別墅,位於這片無論是從地理上還是從視覺上都與外界隔絕的森林深處開闢的一角。

這裡有一片寬敞得能打棒球的泥土庭院。庭院周邊包圍著恐怕是瑪利亞身高的十倍以上的巨木。在A州難得能感受到的綠意,如今已混入大量燒焦的木頭、泥土、鋼鐵的臭味。

在瑪利亞等人眼前,是慘遭火焰蹂躪的房屋與樹木殘骸。

幾小時前才被撲滅的火災現場,此刻依舊冒出薄薄的煙。曾經想必十分奢華的宅邸,現在到處都是煤灰。牆壁與屋頂坍塌,多根樑柱外露。周圍有數名消防員與轄區警員正忙著進行現場搜查。

在宅邸廢墟的後方,由於火勢蔓延到了建築附近的樹木,使數十米見方的區域化為焦土。A州氣候乾燥,火勢燒到這裡就止住只能說是萬幸。

「這究竟是不是殺害教授他們的兇手所為,還無法確定。」冷淡的部下不為所動地說道,「還有,根據剛剛聽到的調查結果,廢墟里似乎留下了看似電線、時鐘、管狀物碎片的東西。恐怕是定時點火裝置……這麼一來,就算真是兇手所為,也無法肯定是在H山脈犯案後才燒掉這裡。」

也就是說,有可能是作案前就留下的禮物。

話又說回來,如果這是兇手所為,目的又是什麼?如果想得單純一點,應該是要銷毀某種證據——

「目前無法判斷。不過……就像你先前說的一樣,如果教授他們抱有亡命國外之類的不良企圖,這個遠離人煙的別墅,對他們而言應該是個極好的集會場所。舉例來說,就算他們把能顯示兇手身份的資料放在這裡,也不足為奇。」

為了處理掉這些東西,兇手放火燒掉了整棟別墅?

這麼大的別墅,兇手大概沒空在犯案前尋找證據。正因如此,他才準備了定時點火裝置,算準應該已經殺害教授的時間燒掉屋子。兇手不惜做到這種地步——冒著引起警方注意的危險也要毀滅的證據,到底會是什麼呢?

不,慢著。

「想銷毀證據」,不就表示兇手在殺光教授他們之後,還有自己活著回來的打算嗎?如果自己也一同死去,之後不管留下多少證據,照理說都不是什麼大問題。

兇手已經準備了活著逃出那座雪山的手段?

「漣,憑一己之力從犯案現場下山,真的辦不到嗎?」

「『如果不是相當熟練的人,幾乎等於不可能』,這是專家的見解。」

「必須爬上包圍窪地的岩壁。就算爬上去,也是連登山路都沒有的危險區域,而且到山麓還有很長的距離。說到底,從天氣狀況來看根本就不能登山……基於上述理由,即使是老手做好充分的準備,並且運氣很好地成功下山,抵達山麓大概也要花上一周到十天。」

「反過來說,只要花上這些時間,高手就能活著回來?」

「前提是『運氣夠好』。」

假如兇手真的選擇獨自下山,代表這人不是自信過剩就是運氣奇佳……不過,就算真的是這樣,「為什麼需要在那種地方殺人」的疑問,依舊沒得到解答。如果打算活著回來,從一開始就不該挑那種地方,而應該選山腳下的森林之類更容易離開的場所。

可是兇手沒這麼做,而是特地將教授他們引到了那片被岩壁包圍的雪原。

為什麼?

不用說,他是以能夠確實困住獵物為優先的。

在此基礎上,兇手確保了遠比獨自下山更可靠的逃離手段——這麼想才合理。

更何況——

接獲有人通報「水母船正在燃燒」——

通報的人是誰?根據漣的確認,來源為F市市郊的公共電話。別說姓名了,對方還壓低了聲音,讓人連性別都弄不清楚——但水母船是在一個連專家都很難前去的地方燃燒,從山腳下也看不見那片區域,通報者是怎麼知道的?

答案只有一個。因為通報者就是兇手。

兇手果然……還活著?

「兇手用另一艘水母船來回現場」的假設,瑪利亞依然沒有放棄。

——外部人員是怎麼竄改測試機的自動航行系統的?

——兇手是怎麼在教授他們沒察覺的情況下停好了另一艘水母船,又是停在了哪裡?

——兇手是怎麼入侵教授他們搭乘的測試機的吊艙的?

這個假設方才在會議中被三人嗤之以鼻。但是反過來說,只要將當時討論到的這些疑點解決,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兇手究竟來自內部還是外部的矛盾。停船的問題。入侵方法——

內部與外部?

「共犯——」她輕聲嘀咕。對啊,為什麼要認定兇手只有一個?漣不是也說過,教授他們六人之中,或許有人和「第七人」有聯繫。那時約翰以「兇手與獵物之間不可能建立信賴關係」而反駁,但如果不是這樣,事情就另當別論……要是兇手們是基於「替瑞貝卡復仇」而團結起來的呢?

自動航行系統的竄改,由「內應」負責就好。另外一艘船的停靠作業,可以趁其他人都睡著時兩人合作。讓「第七人」入侵吊艙也很簡單。假設事情結束後,兩者產生了某些爭執,其中一人殺害另一人並逃走……

「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哦,瑪利亞。」大概是聽到了瑪利亞剛才的嘀咕,漣開口說道。

「你是什麼意思?」

「有個根本性的問題——那個共犯,具體來說是誰?」

瑪利亞啞口無言。

「這……」

「回想一下剛才的討論。最有可能的嫌疑人——梅根研究室的相關人員全都有不在場證明,瑞貝卡的親人都已去世。即使是其他與瑞貝卡有關的人,也沒有動機強烈到足以殺害教授他們的人存在。」

「既然這樣——對了,『第七人』單純只是花錢雇來的如何?這麼一來,『第七人』的動機就無關了吧?」

「要讓人不顧惡劣天氣,前往連登山道都沒有的寒冬雪山一角。我不覺得能剛好找到願意毫不懷疑地接下這種離譜委託的人。」

漣回答得斬釘截鐵。

「而且瑪利亞,你的假設還有另一個致命性問題。既然『兇手也用水母船來回現場』,這艘水母船又是什麼人準備的呢?」

「你問什麼人,當然是兇手啊。」

「也就是說,只要看水母船的顧客名單,就能對兇手做出一定程度的篩選。」

「啊。」

瑪利亞完全忘了這件事……雖然水母船已經得到爆發性的普及,但數量依舊遠少於家用汽車。簡單來說就是很容易追蹤。兇手會沒考慮到這種危險性嗎?

「如果教授他們內部有兇手,不就能偷偷改寫顧客名單嗎?」

「你想得太簡單了。就算能竄改顧客名單,機體本身的製造記錄還留著,何況素體和吊艙都是外包。我不認為兇手能有辦法清除所有分散在各地的各種記錄。」

還是不行嗎……

有些展示機與測試機會被送到代理商那裡——雖然柯提斯這麼說過,但兇手實在不太可能輕易帶走它們……不行,這條路根本不通。

還是說,兇手用了水母船以外的手段?

可是,說到能夠出入那個現場的航空器,頂多只剩下直升機。然而直升機也很容易被人發現,畢竟聲音很大。如果兇手用某種移動手段往來雪山內外,這個所謂的「某種手段」,就和約翰說的一樣,居然只有安靜的水母船這一種可能。兇手總不可能偷偷帶著巨大的氣球——

巨大的氣球?!

「對了!」瑪利亞拍手,「如果兇手不能利用共犯搭乘水母船過去,只要事先將逃離手段裝進測試機就好啦。這麼一來,只要在殺害教授等人後再用那個逃走就好。不是很簡單嗎!」

「那個所謂的逃離手段又是什麼?」

「真空氣囊啊。」

短暫的沉默降臨。

「你是說除了機體使用的真空氣囊之外,兇手另外準備了另一個真空氣囊?哪來的空間藏那種東西啊?難不成,兇手要帶著素體和氰化氫過去,在沒有設備的情況下現場製造真空氣囊?」

「不是有空間嗎?只要把逃脫用的真空氣囊,放進機體的真空氣囊裡面就好啦。」

「嗯,雖然只有真空氣囊還不行,不過水母船本身的真空氣囊,可有長寬四十米,高二十米的巨大空間。既然能維持真空,代表什麼東西都放得進去——一人乘坐的小型水母船應該可以。如何?是個好主意吧!」

瑪利亞笑容滿面——接著再度面對部下冰冷的目光。

「又怎麼啦,漣?」

「警部,容我請教一件不相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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