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九日 01:10—
怎麼會?
用被子蓋住頭的威廉,無法抑制身體的顫抖。
已過凌晨一點,身體與精神的疲勞超出了極限,但是,那折磨全身的寒意,以及精神上混亂與不安的旋渦,不肯讓他沉睡。
教授遭到毒殺,自動航行系統程序失控,眾人受困雪山,內維爾慘遭毒手,克里斯試圖殺掉他們……而且,自己還親手射殺了克里斯……現在也不知道救援會何時到來。
直到一天前,他都沒想過自己會遇上這種事。
在得知克里斯的無線對講機壞了之後,威廉與愛德華將如嬰兒般熟睡的琳達留在床上,一起調查了克里斯的行李。他們懷著希望,猜測克里斯既然改寫了自動航行程序,也許會備份用於復原的磁碟。
然而,在克里斯的行李中沒找到任何類似的東西。
(只能等待了。)愛德華擠出聲音。(或許克里斯並沒有對提交給公司與軍方的測試計畫書進行竄改。也可能有人把航行測試的日程告訴了家人或親戚。還有救援趕來的可能性。所以,這件事要對琳達保密。)
威廉沒精打采地從寢具的縫隙中望著籠罩客房的黑暗。
救援真的會來嗎?是一天後、兩天後……還是一周後、兩周後?
食物與燃料撐得到那時候嗎?他們真的能得救嗎?
說到底,假設真的能得救——接下來又該怎麼辦?
自己已經吐露了過去的罪行,真的還有什麼未來嗎?
對於愛德華拿出的那份瑞貝卡的筆記複印件,威廉直到那一刻之前,都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克里斯之後的暴行,再加上自己射殺對方所帶來的衝擊,使他直到剛剛都無法靜下心來思考——
克里斯為什麼會準備複印件,事到如今已經無關緊要。大概是復仇的一環吧。而費弗教授之所以會沉溺於酒精,如果是為了逃避恐懼,就很好理解。但問題不在這裡。
那份複印件的正本——瑞貝卡的筆記在哪裡?
剛才在調查克里斯的行李時,什麼也沒找到。換句話說,瑞貝卡的筆記,現在還保留在克里斯的家中某處。
一旦自己得救,殺人犯克里斯的家自然會遭到搜索,瑞貝卡的筆記必定會落入警方手裡,他們的罪行也會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即使得救,自己也沒有什麼未來可言。
該怎麼辦才好,該怎麼辦——
任由空洞思緒飄蕩的威廉,隱約聽到了門的聲音。
遠方傳來沉重的機械驅動聲,然後又消失了。
是愛德華嗎……
琳達睡在一號房。愛德華不方便和她在同一間房休息,所以他為了順便監視動力與燃料,將行李搬到了輪機室。
他的腳步聲平靜地從威廉這間客房前通過,遠去。
他似乎是想換個地方睡。看來就算是愛德華,也很難在發動機運轉聲大作的輪機室睡覺。
他打算在哪裡睡呢?操舵室?廚房?該不會想擅自吃光存糧吧。
威廉胡亂想著,逐漸失去了意識。
有聲音……
是風的吼叫、呻吟聲?
還是——
好冷。
當威廉再次睜開眼睛時,房間依舊深陷黑暗之中。
寒意已經化為痛楚,折磨著全身。他下意識地用冰凍的手抓住枕邊的手錶。模糊的視野里,指針與數字放出些許熒光。四點半——上床時已經過了凌晨一點,還沒過多久。這段睡眠,到頭來還是很難稱得上熟睡。
威廉再度閉上眼。儘管意識模糊,睡魔卻沒有來訪的意思。大量不安與恐懼的種子,正在擠爆威廉的心臟。
這時——
沉重的聲音響起。
敲門聲響了兩次、三次,微微震撼威廉的鼓膜,然後停止。
什麼情況?
他下了床,在寒冷中顫抖著將手伸向門旁的電燈開關——接著才注意到不對。
燈不亮。
不管按多少次開關,電燈都不亮。空調也在不知不覺間停了。
他頓時面無血色。
照理說,只要發動機還在運轉就不會停電。是總開關跳閘了,還是電力系統出了問題?剛才的敲門聲,應該是有人注意到了情況不對吧。威廉伸手摸向掛在上鋪的防寒衣,拿下來披在身上。「怎麼啦,愛德——」威廉打開門,話音瞬間中斷。
一個人也沒有。
剛才那個理應是來叫醒自己的人也不在。威廉眼裡所見,只有被緊急照明燈微微照亮的走廊。
幻聽?那個以為是敲門的聲音,難道是自己聽錯了?
不,現在沒空在意那種事。
這個吊艙一旦供電緊急停止,走廊、廚房、餐廳等公共空間便會點亮緊急照明。現在這些緊急照明亮著,就代表電力系統發生了異常狀況。
威廉正準備直接前往輪機室——一個詭異的直覺,讓他立刻停下腳步。
他將視線從輪機室的門上移開,轉向背後。
在緊急照明燈的微弱光亮下,他看見兩條腿橫在過道上。
兩隻小腳裹在短襪中。那纖細的雙腿顯然有別於男性,小腿肚以下的部分,從比三間客房更靠近船頭的位置——廚房門口伸到過道上。
這幅景象從映在威廉的視網膜上到成為具有意義的畫面為止,花了十幾秒的時間。
「琳……達?」威廉用顫抖的聲音,問出愚蠢的問題,「喂……你怎麼啦……沒事吧?」
沒有回應。
那雙腿的主人沒有要起身的意思。在搖晃的吊艙中,那雙腿在微光下映出的模樣,簡直就像品位低下的現代美術作品。
琳達?!
威廉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他彷彿受到驅使一般衝過去,探頭看向廚房。
金髮女子——琳達倒在地上。
她趴倒在地,背後插著一把刀。
「琳達?!」
怎麼會——難道說?!
「琳達,喂,琳達,振作一點!」
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開什麼玩笑?!
威廉在琳達身旁蹲下,抓住她的肩膀,將她的身體轉向側面。她的頭無力地垂下,恐懼與驚愕交織的表情,布滿整張面孔。
沒有血色,也沒有脈搏,只剩下些許餘溫。雙眼睜得大大的琳達,已經徹底斷了氣。
威廉往後一跳,發出大叫。
死了——琳達死了,被殺了?!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兇手是克里斯,而他已經被自己射殺……至少,應該已經沒有「被人殺害」的危險了才對。然而,琳達卻被殺了?!
是誰,是誰殺的?
六人一起參加航行測試,教授、內維爾、克里斯死了……而現在琳達又死於利刃之下。除了自己之外只剩一個人。
——愛德華?!
兇手不是克里斯嗎?那麼,克里斯被射殺前的暴行又是怎麼回事?
不,現在不是考慮這種事的時候。琳達遭到殺害,就代表兇手就在這個吊艙里。
而現在,自己只有一個人。
這裡沒有同伴,沒有警察,也沒有軍隊。能保護自己的只有自己。
在哪裡,他在哪裡?
威廉四處張望。與走廊連接的門除了廚房以外還有七道,分別是三間客房、盥洗室、輪機室、通往外面的出入口,以及餐廳。兇手——愛德華就躲在某扇門的後面。
現在需要武器,什麼都可以。威廉忍住排斥感,讓琳達再度卧倒,抓住她背後的刀柄拔了出來。他感到手上的觸感就像從烤肉上拔出竹籤一般的柔軟。血的氣味飄在四周。
他舉起吸取了琳達的鮮血的刀,那把刀的形狀和克里斯在死亡時緊握的求生刀一樣。
該怎麼辦?在猶豫過後,威廉走向餐廳。
餐廳里應該還有克里斯的霰彈槍和子彈。如果不先確認那些是否還在,自己便無從防禦。
威廉一邊留心著背後,一邊慎重地前進。吊艙的出入口映入眼帘。門鎖著,看樣子兇手沒有逃到外面。
他把手搭上餐廳大門的門把,緩緩地開了門。
——在緊急照明燈朦朧的光亮下,有人靜靜地坐著。
那人坐在圓桌後面,背沖著門口,左手放在桌上,彷彿是三流漫畫里的壞蛋,顯得有些滑稽。
後方的地板上躺著克里斯的遺體,手上什麼也沒拿。現在,自己手裡的這個,看來果然是克里斯的。
他的腳下踢到了某個東西。是霰彈槍。周圍還有幾發子彈。
沒有被收回去……儘管腦中閃過疑問,威廉依舊迅速蹲下。他放下刀子,用腳壓住霰彈槍並以右手裝填子彈。
裝填完畢,威廉將刀插到腰帶上,舉著霰彈槍站起身來。
「愛德華……殺害琳達的人是你嗎?」
沒有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