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八日 23:50—
「那麼,該——從——誰——開——始——呢——」
克里斯哼著走調的歌,把霰彈槍的槍口依次滑過琳達、愛德華和威廉。
「克里斯,你是認真的嗎?」愛德華的聲音中透露著焦躁,「冷靜一點兒,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非殺我們不可?拜託你把槍放下。」
「『為什麼』?」克里斯嘲諷似的揚起嘴角,「到這時候就別裝傻了。這種事就問你們自己吧,該死的殺人魔。」
——你們殺了那個叫「瑞貝卡」的人,對吧?
怎麼會?
「克里斯……你——」
「所謂有備無患,對吧。我早就覺得這會是一次危險的旅程,卻沒料到這傢伙會以這種形式派上用場。」
威廉獃獃望著克里斯帶有瘋狂神色的雙眼。
難道——克里斯他……
「忘的東西」就是指那把霰彈槍嗎?剛才搜索艙內時沒看到,但像是天花板或地板下的管線空隙、床墊底下等,能藏東西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這麼說來,行李中似乎有高爾夫球袋。他是把槍藏在了那裡?
「哎,算了。只要結局好就行。反正你們全都要相親相愛地死在這裡了。」
對於克里斯這句話里包含的決定性的意義,威廉的腦袋只能隱約地領會個大概。
什麼啊?
這算什麼?我是不知不覺走進戲劇或電影里了嗎?
琳達臉色蒼白地流著淚,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牙齒不停打戰。
愛德華依舊保持從椅子上半起身的姿勢,神情緊繃地盯著克里斯——接著雙眼突然看向威廉。
視線瞬間交錯,讓威廉回到現實。
——白痴嗎?我在發什麼愣啊。
威廉以直覺讀出了愛德華的意圖。不要迷惘。只能這麼做了。
數秒後,愛德華腳下一蹬——同時,威廉也全力往前衝出去。
他壓低身子,沿著牆邊迂迴前進。反方向則是愛德華,他也壓低身子貼著牆壁沖向克里斯。
克里斯的表情轉為驚愕。
幸運的是威廉坐的位置離愛德華有一段距離。面對同時來自兩側的奇襲,克里斯無法瞄準,只得將槍口左右搖擺。
——就在這時,突然一陣風搖晃吊艙。克里斯失去了平衡。趁此機會,沉下身子的愛德華順勢撲向克里斯的腰。
克里斯勉強撐住身體,用槍托往嘗試壓制他的愛德華背上狠狠一敲,並且用膝蓋朝愛德華腹部頂上去。威廉從旁邊伸出手,用盡渾身力氣把霰彈槍從克里斯手中搶走。
威廉立刻往後跳,愛德華也從克里斯身上跳開退後。「克里斯,別動!」
威廉把霰彈槍指著克里斯。克里斯的臉上滿是憤怒。「拜託……求求你別動,拜託。」
威廉的哀求聲凄厲而沙啞,槍口不停顫抖。
克里斯停下動作……然而,只有短短一瞬間。
他把右手伸到腰後,拔出了某種發出暗淡的光的物體。一切看起來都像被定格一樣。
克里斯發出不明所以的叫喊,揮舞著求生刀沖向威廉。
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動得比腦袋還要快。
有如劣質煙火般的槍聲響起,同時克里斯的身體向後方飛去。
意料之外的強烈後坐力,使威廉不由得後仰。
克里斯仰天在地板上彈起,抽動了兩三下。
黑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擴散。硝煙與鮮血的氣味侵蝕了餐廳。過了一會兒,克里斯的身體就像電池沒電的玩具一樣,動作越來越微弱,最後完全停止。
霰彈槍從威廉手中滑落,槍口冒出薄薄白煙。
漫長的沉默過去,克里斯沒有動靜,他的上半身只勉強保留了人形。
「不……」琳達口中迸出慘叫,「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威廉背對著慘叫聲,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殺人了。我殺了克里斯。
自己剛剛親手射殺了同伴——殺了自從進研究室以來已經一同走過十多年的盟友。
「不……不對,我——我……」
「冷靜一點兒。」
一隻手放在威廉的肩上。是愛德華。「不是你的錯。沒有人會責怪你……總之先坐下來,深呼吸。」
愛德華的聲音雖然缺少抑揚頓挫,表情卻帶有濃濃的沉痛與疲倦。在他的帶領下,威廉整個人沉進旁邊的椅子里。
接著愛德華試圖讓琳達站起來,但她只是坐在地板上,害怕得縮起身子。愛德華認命地嘆口氣,撿起霰彈槍,拿出子彈扔掉。
窗外的強風彷彿在慶祝新祭品的到來一般,卷著大量白色冰片在黑暗中持續發出狂亂的吼叫。
「怎麼會這樣?」過了一會兒,微弱的聲音自威廉口中滑落,「沒想到,克里斯他——」
「不是你的錯。如果奪槍的是我,我大概也會扣下扳機吧……這是正當防衛。」
克里斯右手還握著求生刀。他對威廉等人懷有殺意,這點已經無法否認。
兇手是克里斯——無論是毒殺教授和內維爾的人,還是把他們困在這個地方的人。
「結束了……嗎?」
「還無法肯定。畢竟還不能確定是否有第二個兇手——比如,剛剛那一幕全都是你和克里斯安排好的戲,而你在關鍵時刻背叛了克里斯,把他收拾掉——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
「喂、喂——」
「開玩笑的。」愛德華沒有一絲笑意,「如果那全都是演技,你就能拿下最佳男演員獎了……更何況現場只有四人,如果其中兩個是兇手還演那種戲,也很不自然啊。」
「真、的……已經……沒事了……嗎?」或許是衝擊與恐懼開始緩和,琳達獃滯地咕噥道。
「嗯。」愛德華像安撫小孩一樣,蹲在琳達面前,「之後只剩等待救援而已。安心地睡一覺,讓身體好好休息吧。」
「嗯……」
琳達以猶如退化為幼兒般的口氣與姿態,抓住了愛德華的衣袖。愛德華這次總算將琳達扶起來,帶她離開了餐廳。
沒過多久,愛德華一個人又回來了。
「她睡著了。待會兒請你去看看她的狀況。我開了空調,應該暫時不必擔心會有凍死的危險。」
「好。」
「還有……該怎麼辦呢?」
愛德華看向克里斯的屍體。威廉的心臟彷彿被人抓住般縮了一下。
「等血液凝固再說吧……在這麼冷的情況下,用水清理地板也很辛苦。」
威廉曾聽說,一旦溫度降低,血液中酶的活性也會跟著降低,導致血液難以凝固。或許至少應該放到早上。
更何況——自己親手射殺了這個十多年的同伴。這種罪惡感,即使是正當防衛也絕對不會消失。現在的威廉,沒有面對這個事實的精力與體力。或許是察覺到了威廉的心情,愛德華只說了句「我知道了」。
就這樣,寂靜的時間流逝。
手錶的指針已經到了深夜時分,風雪的吼叫仍未平息,疲倦湧上威廉的全身。雖然想拋下一切去睡一覺,但自己連從椅子上起身的勁都提不起來。
「為什麼……」好不容易出口的,是與剛才相似的話語,「為什麼,克里斯他……」
「我不知道。關於這一點,反倒是你應該更清楚,不是嗎——包括『瑞貝卡』的事在內。」
與往常一樣平板的台詞。愛德華的聲音中,已經連責難威廉的情緒都消失了。
「說得也是。」
兇手已然斃命,眼下的威脅暫時離去,現在即使再坦白他們的過去也沒意義。然而,射殺克里斯的子彈,似乎同時破壞了沉睡在自己心中那份罪孽的封印。威廉擠出力氣,站起身來。
「換個地方吧……這裡好冷。」
「事情發生於我們還在費弗教授研究室的時候。」回到三號房,在椅子上坐下後,威廉開始說起過往的事,「當時費弗教授的專業,是研究、開發非動力式升力產生型航空器——也就是所謂的滑翔機、氣球、飛船這類不靠發動機產生浮力的飛行物體。」
「只不過,這些『軟弱的類飛機物體』明顯偏離了當時航空工程的主流。因為興趣而進入教授研究室的人,大概只有西蒙那種真正的飛船愛好者吧。」
威廉提到了研究室學弟的名字。西蒙——他現在人在哪裡,在做什麼呢?
「你的意思是,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克里斯和琳達與其說喜歡學問,不如說是不想進入社會……只是選了個看起來能玩兒久一點的地方,這是我後來聽說的。」
「內維爾和我,則是因為沒能進第一志願的研究室。雖然如此,內維爾沒有一句怨言就投身於研究當中。但我說句實話,只覺得痛苦不已。」
「就這樣,某一天,她——瑞貝卡出現在研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