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八日 22:40—
「誰是『瑞貝卡』?」
對於愛德華冰刃般的聲音,威廉只能回以沉默。
無論是克里斯,還是說漏嘴的琳達本人,全都鐵青著臉閉口不語。
被聽到了——那個絕對不能被別人知道的名字,被人知道了。
「『因為瑞貝卡,之後還會有壞事發生。』你剛剛的意思就是這個,對嗎?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和那個叫『瑞貝卡』的有什麼仇嗎?回答我,那個叫『瑞貝卡』的到底是——」
「別說了,愛德華。」克里斯打破沉默,「我們根本不認識那種女人。琳達說錯了,你也聽錯了。」
「拜託別敷衍我。你以為那種借口能管用嗎——」
「閉嘴!」
怒吼聲震撼餐廳……那不是對下屬的斥責,而是心裡有鬼,聲音裡帶著顫抖的難看的威脅。
「別吵了,你們兩個。」在陷入僵局前,威廉從一旁插嘴,「現在不是爭這種事的時候吧?起內訌就正好順了兇手的意。你們想死嗎?」
愛德華閉上嘴。眉毛依舊扭曲的克里斯靠到了椅背上。
一陣令人難受的沉默。
糟透了……
剛才克里斯的反應,是所能想到的回答中最糟糕的。愛德華對於「瑞貝卡」的懷疑只會更深,絕對不會消失。
「——所以呢,接下來要怎麼辦?」不知過了多久,愛德華開口,「要在這裡等待救援抵達嗎?」
雖然不是針對「瑞貝卡」的發問,但他只是將問題暫時擱置,這一點從他帶有寒意的眼神就看得出來。
「不。就算要等,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餐廳吧。」無論是肉體還是精神,威廉的疲憊都已瀕臨極限,「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找個房間進去,一個一個輪流休息。剩下的三人負責監視……總之先這樣如何,各位?」
「我不要。」
從琳達口中發出堅定拒絕的聲音。「我才不要……一個人睡覺……如果在睡覺的時候被殺要怎麼辦啊!」
「琳達……所以說,就是為了不要變成這樣,才讓剩下三人監視。」
「你憑什麼斷定兇手只有一個啊!如果那三個都是兇手……不,就算只有兩個也一樣,只要剩下那一個被殺……不就完蛋了嗎!」
威廉啞口無言。
兇手不見得只有一個。完全找不到可以否定這種可能性的證據。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大家一起睡也不行,一個人睡也不行……你是要我們所有人都一直保持清醒嗎?」
「這……」
這根本不可能。既然是人類,精神和體力就遲早會到達極限。
如果只撐一天,或許還能維持清醒。如果風雪停止,救援能夠趕來,那麼一如內維爾所說的,有希望後天獲救。
可是……如果沒人來呢?
如果風雪不停,公司和親友們都決定繼續觀察,軍人也放棄了他們——過了一整天卻沒有任何救援呢?在這種情況下,有什麼能保證他們繼續存活?
不,更重要的是,誰能保證兇手真的會優哉地等候?
「暫時先把這點擺在一邊吧。畢竟不管兇手是一人還是多人,我們同樣不可能一直保持清醒。問題反倒在於『如果都不是』的情況。」
「都不是?」
「兇手不在我們四人里——我是指這種情況。」
「我們認為,外人無法對航行系統與緊急停止開關動手腳,但結果真的是這樣嗎?」
「我們能夠確信,UFA的戒備完美得沒有半分空隙,就連一個能夠讓外來者入侵的小漏洞都沒有嗎?」
「不,不只是外人。憑什麼能肯定『有辦法竄改自動航行系統與緊急停止開關的人,只有包含教授與內維爾在內的我們六人』?」
現場一片安靜。
「慢著。你的意思是有我們之外的人溜進這裡嗎?」
這已經不是「還有誰」的問題了。
「西蒙嗎?!」
威廉的聲音,讓琳達嚇了一跳。
怎麼可能——那傢伙?
不,這反倒是應該首先提出來的選項。假如這次事態的起因是瑞貝卡的死,那麼那傢伙有充分的理由殺掉我們。
「只是一種推測,但不是完全不可能。更何況,教授和內維爾都是被毒殺,我們困在這裡則是因為自動航行程序出了異常。說得極端一點,即使破壞者沒有搭上水母船,也有可能做到這些行為。」
威廉在遭受衝擊的同時,也理解了愛德華想表達什麼。
「兇手事先到這裡埋伏?!」
「我們並未徹底調查過這片雪原的每個角落。光是這一圈山崖就長達五六公里,為什麼能肯定兇手無處躲藏呢?真要說起來,現在我們並沒有能確認山崖上面情況的手段。如果兇手不是躲在窪地里,而是藏在外側呢?下方的人沒工具就無法爬上去,但是從上方有可能用工具下來,對吧?」
一陣凍結般的沉默。四人嘴邊斷斷續續冒出微弱的水汽。
「那麼,你說該怎麼辦?」
「只能將可能性一一消除。大家一起巡視水母船內部,確認是否有外人的痕迹。」
四人決定先將有進出可能的場所巡視一圈,從船頭的操舵室開始,然後是餐廳、廚房、客房、盥洗室、浴室,連輪機室也包含在內。
對於檢查房間一事,琳達雖然強烈抗拒,但最終還是屈服在愛德華「你在窩藏兇手嗎」的質問之下。這名青年甚至提議檢查隨身行李,不過這引來了其他三人的激烈反對。對於「有趁著打開行李箱時放入假證據的危險」這種論點,愛德華終究無法反駁。
三間客房之中,二號房裡放著教授與內維爾的遺體。雖然要再次目睹他們的死狀令人難以忍受,可是以目前狀況而言,實在無法斷定兇手不會躲在那裡。
就這樣搜索完一遍後,四人回到餐廳。
「什麼都沒有呢。」
「是啊。」
威廉拍掉肩上的雪。別說人影,就連氣息或看似有人待過的痕迹都沒找到。
無論是天花板上還是地板下,只要是能掀開的地方他們都看了,但裡面只塞滿了各種管線,實在沒有容納人的空隙。
如果兇手想逃出吊艙,路線只有兩條。位於餐廳與廚房之間的正規出入口,以及輪機室後面的逃生門。
可是,正規出入口必須先從內側手動操作門閂。雖然外壁的開關也能開門,但前提是內側的鎖先被解除。剛才他們確認時,這個吊艙的出入口的握把是朝下鎖著的。
另外,輪機室後方的逃生門,與前室算在一起相當於有兩道門,但這兩道門都從內部鎖住。鑒於外側沒有鑰匙孔,所以也不能在逃出去之後再上鎖。
另外,窗戶全都是封死的。
此刻,這個吊艙裡頭,除了死者之外僅有威廉他們四人——只能下這樣的結論。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愛德華?」
「『有外面的人溜進來』頂多只是假設。能消除這種可能性,我覺得已經算是個進步了。」
琳達苦著一張臉閉上嘴。
進步……嗎?
這一步,不見得真的能讓他們更安全。這次搜索能夠確認的,充其量不過是「沒有躲在吊艙中的外來者,也沒有逃出去的外來者」這個事實。是不是剩下的四人中的某人把大家逼到這個地方,並且奪走了教授與內維爾的性命,最重要的部分完全沒有得到解答。
而且,這樣實際上並未完全否定兇手來自外面的可能性。
因為即使知道現在吊艙內沒有外人,也無法保證之後不會有外人進來。
舉例來說,如果等到大家都睡熟以後,那傢伙打破窗戶跳進吊艙里。
到了那時,自己——究竟會怎麼樣呢?
「這樣啊……什麼嘛,是這麼回事啊。」
突然間,克里斯發出不像他的乾笑。
「克里斯?」
「抱歉,我突然想到忘了點兒東西,我去拿一下。」
「忘了東西?」
愛德華的聲音裡帶著懷疑。「在這種狀況下擅自行動——」
「你這人很啰唆耶。是去拿煙啦,拿煙。至少讓我抽根煙吧。」
「慢著!一個人出去會——」
「『這裡只有我們四人』對吧?只要你們三個人待在一起,我就很安全。」
「不是這個問題。」琳達以滿懷恐懼的眼神看著威廉與愛德華,然後以求助似的視線望向克里斯,「我是說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憑什麼斷定兇手只有一個啊!
威廉感到胃部一陣絞痛。剛才的搜索,到頭來似乎只助長了琳達的疑心病。
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琳達的恐懼,真的只是因為疑惑與懷疑嗎?
「那,所有人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