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二日 07:00—
枕邊的電話發出了令人想詛咒的聲音。瑪利亞一邊發出呻吟,一邊在床上抓起話筒。
「喂……」
「瑪利亞,是工作,快點起床,我們要去問話了。」
連句早安都沒有。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她看向牆上時鐘。早上七點。若是平常,只要沒有大事,自己應該還在睡覺。
「拜託……比昨天還早了三十分鐘哎?讓我再睡一會兒吧……」
「想不到你這個即使接下了多達六名死者的大案子,也把雜事都推給部下,自己只知道睡懶覺的上司,居然會說出這種話。可不要把對年輕人的嫉妒發泄在我身上。」
「我才沒有老到要嫉妒你的地步。」
這個可惡的部下總是提到自己的年齡。「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所以說要去哪裡問話?」
「我開車過去。早餐已經準備好了。請在它冷掉之前出門。」
具體情況在去程中再講,這是重視效率的漣的一貫做法。「了解。」只穿著內衣褲的瑪利亞摔下話筒,爬出被窩。
換完衣服走出家門,眼熟的汽車已經停在了路邊的老位置。九條漣把裝有熱狗三明治的紙袋放在鑽進副駕駛座的瑪利亞腿上,利落地發動車子。
瑪利亞解決掉三明治,把垃圾扔進腳邊的垃圾桶。這麼說來,和漣搭檔後的這幾個月,她完全不記得在自家做過早餐。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陷入了被人飼養的狀態,她不由得皺起了眉。
「怎麼了,瑪利亞?」
漣淡淡地開口。這個不可愛的異鄉人在F局就職已有半年,瑪利亞身為他的上司,曾經多次與他一起行動,卻仍對他的過去與私生活不甚了解。J國人特有的淺色皮膚、黑眼睛、打理自然的黑髮,沒有一絲皺褶的西裝配上襯衫。那張戴著眼鏡的知性臉龐與其說像刑警,不如說更像是一流私立大學出身的律師。雖然聽說他的年紀已經過了二十五歲,皮膚看起來卻年輕得可以冒充高中生……自己並不羨慕,一點也不。
「沒什麼。所以,我們要去哪裡?有什麼進展嗎?」
「查出一名死者的身份了。菲利普·費弗。UFA公司氣囊式飛艇部門技術開發部的領袖。」
瞬間,車內一陣沉默。
「等等,就是你昨天說的那個開發真空氣囊的人?!」
「根據UFA公司的說法,他們從數天前起就無法與技術開發部的成員取得聯繫。在檢查遺體時,其中一具的牙齒治療痕迹與教授——正確說來是『前』教授——的記錄一致。」
瑪利亞仰天看向天花板。水母船的生父,連人帶船摔進山裡身亡,是媒體最喜歡的題材。
「慢著……你說『技術開發部的成員』?不只有教授?」
「他們——費弗教授從前的學生們,目前依舊聯繫不上。」
「也就是說,剩下的那五具遺體……」
「想必就是他們了。我已經請鮑勃加快驗屍速度。就我在電話里聽到的,似乎已經判明有幾人的身體特徵與遺體一致。」
「這可就讓人頭痛了。」
真沒想到居然是水母船開發者一行人。瑪利亞感覺到,事態開始往預料之外,且相當麻煩的方向發展。
「話說回來瑪利亞,你該不會在想『又多了個麻煩的工作』吧?」
這個部下會讀心術?
「沒、沒有啊。我向來熱心工作。」
「是嘛。」
口氣真冷淡。說真的,不然乾脆揍他一頓?
「難以置信。」
UFA公司第三製造部部長肯尼斯·諾瓦克一臉沉痛地搖頭。「居然會以這樣的形式失去了教授……這對敝公司而言是個重大的損失。其他成員恐怕也——」
UFA公司U國總部A州工廠。這家位於P市郊外的巨大工廠,正是費弗教授等人隸屬的氣囊式飛艇部門的根據地。在位於工廠一角的辦公大樓會客室,瑪利亞他們正在向相當於教授上司的人物問話。
瑪利亞再次打量了一番眼前的這名男子。茂密的鬍鬚加上健壯的體格,若是平常應該會散發出符合大企業幹部身份的壓迫感,然而此刻的他就像被狠狠修理過一樣,無力地坐在沙發上。
「我們感到很遺憾。」
漣以平靜的口吻表示哀悼。在這種場合,他實在是個很有用的部下。「然後,直入主題實在抱歉,關於飛艇墜毀一事的經過,能否把您知道的事情告訴我們呢?他們這次是員工旅遊之類的嗎?」
「沒聽說過。我所知道的,就只有技術開發部在負責新的開發工作,以及這次飛行是那項工作的最終測試。」
「最終測試?」
「新型水母船的航行測試。這可以說不限於氣囊式飛艇,所謂科技產品,並不是只要製造出來就可以一直賣下去的,必須不斷進行各式各樣大大小小的改良,讓它持續進化。」
「距離第一代水母船發售已經過了七年。為了擴大市場,即將問世的次世代機種將會成為新的引爆點——照理說是這樣。」
「你的意思是教授他們這次搭乘水母船,就是為了對這款次世代機種進行航行測試,對吧?」
諾瓦克點了點頭,隨即抱頭叫苦。
「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種事……真是沒想到。」
先不管實際發生了什麼事,從表象來看就是UFA公司的次世代機種測試遭到了失敗,開發人員全部喪生。無論是對內還是對外,UFA的水母船事業都免不了大受打擊。
然而,這麼一來問題就是——
「請把這次航行測試的詳細情況告訴我。像是詳細的路線,還有次世代機種的特徵之類。」
如果諾瓦克的證言無誤,那麼那架事故機就是尚未公之於世的新型水母船。它在航行測試途中迫降在雪山,上面乘坐的人員自相殘殺——軍方慌忙回收剩下的機體殘骸,甚至丟下屍體不管。
在U國,航空事故一般由運輸安全委員會負責調查。但照漣的說法,在這次的事故中軍方似乎強硬地橫插了一腳,和委員會鬧得不可開交。現在瑪利亞和漣搶先一步問口供,與其說是趁火打劫,不如說是扛下了多餘的工作……
這果然不是能夠輕易解決的案子。
「我離開一線也有一段時間了,所以很抱歉,對包括技術層面在內的細節我並不清楚。我會把事業部提交的航行測試計畫書給你們,具體情況就麻煩你們自己閱讀了。上面應該寫了最低限度的相關事項才對。」
「拜託了。」
那部分就交給漣吧。打從學生時代起,瑪利亞就很不擅長對付名為「測試」的事物。
「能不能告訴我,直到有人通報為止,你們這裡都發生了什麼呢?」
「這在測試計畫書上也有記載,他們的航行測試計畫是在二月六日到九日的這四天。然而二月九日過去,直到二月十日他們還是沒有回來。雖然我們也曾想過是否發生了什麼狀況,但事情牽扯到企業機密,如果輕率地——雖然在您二位面前講這種話不太好——驚動警察,會讓次世代機種的事傳開,這點也很讓人猶豫。我們想著或許他們只是在哪裡耽擱了,先再等一天看看,然而……」
「隔天,二月十一日就傳來了水母船墜毀的消息。」
諾瓦克點點頭。
電視和報紙上已經報道了此次事故,只是到昨天為止還未公布乘坐人員的身份與安危,只說「正在搜索中」。儘管早晚都要發布教授等人的情報,但正如漣所說,死因不能輕率地公開。
「請告訴我最熟悉次世代機種的人是誰。我想請教一些細節,包括文件沒寫的部分在內。」
「即使您提出這樣的要求……」
諾瓦克的表情被困惑填滿。「『最熟悉的人』正是教授他們那些技術開發部的人員。雖然製造部的人也有一定程度的了解,但至於具體的研究開發內容就——」
「給、給我等等。」瑪利亞連忙打斷,「怎麼回事?你們是同一家公司的,不可能不知道他們的研究內容啊!」
「『研究開發』和『製造』完全是兩回事。這點不僅在敝公司,在其他航空器製造公司,甚至在汽車、電器等其他行業也都是一樣,研究與製造分開是非常普遍的情況。既然組織不同,各自內部所做的事,外部是難以知道的——即使在同一家公司也一樣。」
「尤其是本公司的技術開發部,起初完全是另一家公司。雖說同樣隸屬於『氣囊式飛艇部門』,實際上就像是另一家創業公司進了UFA工廠一樣……說到底,他們連工作地點都與我們不在一起。」
「你的意思是在合併之後,你們就放著他們不管了?」
UFA在得到了費弗教授等人成立的創業公司之後,設立了氣囊式飛艇部門的技術開發部——這件事漣昨天已經說過。原以為教授他們就此順利地融入了UFA,但看起來實際並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