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說,我們活著的最終目的就是死亡。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超越快樂原則》()
1
還想再殺一個。
歸途中,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心情還是如此糟糕,說明剛才幫他治療的心理醫生完全沒用對葯。
那傢伙只問了些無聊的問題,根本就沒打算理解我。一會兒讓我描述昨晚的夢境,一會兒又問我的身體狀況,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不過……算了。反正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把煩惱的原因——那些令人作嘔的行徑——講給外人聽。就算講了,也沒人會理解吧?更別說那個愚蠢的醫生了。只是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才會去找那個醫生,每次他都會像今天這樣,講一些表面話。然後自己能稍微開心一點,打起精神去工作。
工作?他思索著這個詞的含意。應該說成使命比較恰當吧?不,是復仇才對。還是該說是運動?不管怎樣,完成這件事以後,自己才能徹底解脫。
不過話說回來,萬聖節那晚還真是驚險。原以為萬無一失,卻差點兒捲入騷動,無法脫身。今後要更加小心,大理石鎮的任務就暫且擱置吧,找個比較近的地方好了,反正已經鎖定新的目標了。
那股衝動又在體內亂竄。
啊,好想殺人啊!這感覺沒完沒了……而這次,跟幾個月來的衝動相比,顯得似乎不太尋常……
他想著下一位犧牲者,悄悄握緊口袋裡的兇器。
2
就要死了,但是對於這件事,史邁利·巴里科恩已經不再感到害怕。
史邁利躺在床上,身體微微前傾,臉朝向飄窗。窗外是長滿了糖楓樹的丘陵,糖楓樹已經變了色,山坡上靜靜地躺著一片墓碑。這個季節的墓園看上去最為美麗祥和。
這也是與死亡最相襯的季節,史邁利心想。再過些日子,新英格蘭就要下雪了。到時候,鼻頭凍得通紅的掘墓工人會一邊詛咒這寒冷的天氣,一邊把鐵鏟扎進冰凍的泥土裡。那時去世的傢伙可太不走運了。現在死去的話,不但有紅葉在即將下葬的棺木上飛舞,沒什麼文化的掘墓工人還可能會自然而然地為你吟唱一首十四行詩呢!
沒錯,那是大自然的表演,是最棒的,史邁利心想。作為一個開殯儀館的人,至今為止他已經做過各種與死亡相關的表演。然而,靠人類淺薄的智慧和財力所承辦的葬禮,不管再怎麼盛大,都比不上大自然讓一片葉子變色的恩賜——直到快死了,史邁利才悟出這個道理。
史邁利也是最近才擁有如此平和的心境的。跟大部分將死之人一樣,他對死這件事的反應經歷了好幾個階段。
當醫生宣布他來日無多的時候,起初他壓根拒絕接受。這怎麼可能!這是他心裡唯一的想法。這個想法不斷在內心膨脹,逐漸變成了「為什麼是我?」的憤怒和挫折感。這讓史邁利極度不安,開始對著家裡的人亂髮脾氣。在煎熬中,他甚至跟不怎麼相信的上帝訂下契約:只要別讓他死,讓他幹什麼他都願意。然而過了一陣子,在嘗遍恐懼和消沉之後,史邁利被逼到絕境,開始不得不正視自己的死亡。最終——
他接受並包容了死亡。一旦接受,史邁利就又突然恢複了信心。
對已恢複自信的史邁利而言,所關心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憑藉自己的意志把握人生落幕的最佳時機。從年輕時代起,他就對把握時機擁有絕對的自信,這也是他事業如此成功的秘訣。
死亡的好時機,史邁利再度思索這個問題。就各方面而言,現在就是最佳時機。是實現對上帝及子孫承諾的時候了。這樣一來,他也可以安心地閉上眼睛,進入永恆的時光之中。史邁利把對斯多葛學派 的共鳴轉化成文字,輕聲說了出來:「聖人並非為了活下去而活著,而是因為必須活而活著……」
3
約翰·巴里科恩在位於大理石鎮的旅館房間里沉思,書桌上擺著從哈斯博士的資料室借來的、封面是皮革製成的舊書。他從剛才就一直盯著那書中的插圖。
那真是一幅怪異的畫。長方形的畫面分成上下兩半,以剖面圖的構圖方式呈現出來。上半部畫的是教會的禮拜堂,隔著一層地板的下半部則是地下納骨堂。明亮的禮拜堂里,盛裝打扮的男男女女相擁在一起,興高采烈地跳著舞。然而,幽暗、陰森的地下,棺材中的骸骨只能瞪著空洞的眼睛,望著樓上的騷動。上下形成強烈的對比。多麼諷刺啊!生者和死者的天壤之別在這幅畫里展露無遺。插圖下方的文字說明道:「『依農禮拜堂墓穴兼舞蹈場』。來自一八八〇年的文獻。維多利亞王朝時期,陷入財務危機的教會時常提供場地供市民狂歡,然而就在跳舞的地下,納骨堂散發出陣陣刺鼻的惡臭。」
約翰抬起視線,輕輕點了下頭。
沒錯,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人類的生死就是這麼回事,生者的利益永遠優先於死者。對於自身的處境,死者沒有資格,更無從向生者提出異議。人死了,也就意味著「自己」往後的人生將永遠受他人支配。
因此才會產生殯儀館這種買賣,約翰再次意識到這一點。既然死人什麼都不能決定,就必須有人來幫他決定死後的待遇。決定的標準非常簡單,這跟死者生前怎麼想一點關係都沒有,留下多少財產才是重點。從事殯葬業這一年以來,約翰已經看過無數活生生的例子。不管你在心中規劃得多麼妥當,死了之後別人是不可能知道的。高瞻遠矚既買不起墓碑,也建不成墳墓。而少了這兩樣東西,死者只能等著被世人遺忘。
約翰突然想到,自己不知能留多少財產給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一想起她,就連一向拜金的約翰都忍不住浪漫了起來。自從通過威廉認識她之後,約翰就不得不對人生觀做出一些修正。伊莎貝拉長得就像他心目中理想女性的模樣,她的外表完美無瑕。在這之前,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賺錢過程中的調劑品,可自從遇到她之後,約翰的想法就變了。緊接著伊莎貝拉懷孕了,他的人生觀又做了更為大幅的修正。
我的孩子——想到這裡,約翰不禁又激動了起來。這真是一種從未經歷過的奇妙感受。比起伊莎貝拉,約翰也許更愛自己的第一個孩子。必須賺夠錢,讓這孩子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此刻,即將成為父親的約翰把這件事當成了人生最大的使命。
念及此處,約翰竟一反常態地向神明祈求道:拜託!讓我這次的計畫能順利成功。原本是無神論者的他照理說是不相信神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他就變得迷信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從桌子底下的籠子里傳來貓咪索瑞的喵喵叫聲。從昨晚起它就一直被關在籠子里,大概是有些急躁了。
「啊,索瑞,實在是抱歉啦,現在伊莎貝拉肚子里的寶寶對我來說更重要。不過我還是會好好照顧你的……」
約翰說著,又想起另外一件事,面色漸漸陰沉了下來。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三張折好的紙,嘆了口氣。那是幾天前從殯儀館的檔案夾里抽出來的火葬申請書。約翰敲著這三張申請書,再次低頭對籠子里的貓說:「索瑞,我跟你說哦,微笑墓園裡好像出現了非常可怕的殺人魔,你也要小心點才行。我雖然很害怕,但還是要想辦法對付他……」
然後,約翰拿起了電話聽筒。
4
伊莎貝拉終於鬆開了雙臂,彷彿沒有任何事情發生一般,冷靜地補著糊掉的口紅。相較於她的沉著冷靜,威廉·巴里科恩則是慌亂地離開她身邊,還粗聲粗氣地罵道:「喂!要是被人看見了怎麼辦?」
伊莎貝拉微微挑起眉毛,語氣嘲弄地回他:「哎喲,不是你主動來勾引我的嗎,怎麼今天倒像個抽煙被抓的中學生?」
「你不是就要和約翰結婚了嗎?我們當然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更何況,你的肚子里都有約翰的孩子了。」
伊莎貝拉露出嘲諷的笑容,似乎連口紅都一起發出嘲笑。
「身為一名舞台劇演員,你這台詞還真是老掉牙,這該不會是你想跟我分手的借口吧?甚至把孩子搬出來當擋箭牌,還說要留下來幫殯儀館的忙。真是太不知趣了。從前的你可不是這樣的……」
被她這麼一說,威廉突然想起一件事。伊莎貝拉的一句「舞台劇演員」讓他想起此時此刻身不由己的窘境。
就在這時,好像在回應他的想法一般,電話鈴響了。威廉沒理會伊莎貝拉,徑自過去拿起聽筒。
「嗯,是我。啊!交涉還順利嗎?麻煩你了。我這邊沒問題,葬禮的事都安排好了。嗯,那就拜託你了。再聯繫……」
威廉放下聽筒,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這算哪門子演員啊?竟然連這種無聊的爛劇都接……
不過他隨即改變了看法。反正現在做的事也沒好到哪裡去,身為葬禮總監,每天演的也都是呼天搶地的鬧劇……總之,把該做的事做了,趁早拿到遺產,就可以擺脫這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