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14

繁花一時還真的接不上茬了。慶書也傻了,眼神都變虛了。但繁花畢竟是繁花,怎麼能讓鐵鎖給唬住呢。繁花換了個坐姿,靠著牆,還把枕頭當做靠墊靠著,那樣子就像準備持久戰了。繁花盡量把聲音放平,說:「那電視機你要是沒摸住倒好了,摸住了反而壞事了。你是抓了芝麻丟了西瓜。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嘛。這是什麼意思你懂嗎?懂了就好。這說的就是你。就你這個樣子,還想生個男孩?做夢吧你。」鐵鎖說:「豆豆也是女孩,你也遇到和尚了?」繁花說:「我沒有你運氣好,沒遇到和尚。所以我想生什麼就生什麼,想生女孩就生了個豆豆。女孩好啊,女孩長大了孝順。」鐵鎖用鼻孔「哼」了一下,不吭聲了。

繁花說:「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再想想吧,想通了就把雪娥交出來。」鐵鎖呢,像個沒事人似的,從地上撿起一隻煙頭,借慶書的火點著,有滋有味地抽上了。收回火機,慶書把那火機打得啪啪直響,突然來了一句:「哈哈,拉丁美洲。」話說得突然,繁花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片刻之後,她才想到慶書是鸚鵡學舌,學的是麻縣長。慶書又說:「非洲。」繁花想,慶書這是在提醒我呢,提醒我嚇唬嚇唬鐵鎖呢。但是麻縣長的話怎麼能當真呢?那隻能嚇唬三歲小孩兒。其實三歲小孩兒也嚇唬不住,非洲又不是老虎。繁花正想著下一步該怎麼辦,鐵鎖突然扔掉煙頭,說:「對,非洲。娘那個×,那娘兒們扔下我們爺兒仨,跑非洲去了。」

真是對牛彈琴了。要真是對著繁新的奶牛彈琴的話,那奶牛說不定還真的會像電視上說的多下幾兩奶呢。看來,鐵鎖連頭奶牛都不如。繁花都懶得搭理他了。繁花順手拿起一張報紙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她掏出手機給小紅打了個電話。趁電話沒有接通,她對慶書說:「呆會兒,你在會上提一下,這個月的手機費每人多報五十塊錢。我批了就是了。」小紅的電話還是沒有人接。繁花這才想到,小紅可能帶著鐵鎖的兩個女兒出去轉悠了,也可能是牽著那雙姐妹的手,正挨家挨戶通知幹部們前來開會。她不想再看見鐵鎖,就從房間走了出來。

空氣中有股子臊味,還有股子腥味。臊是動物的臊,腥是男女褲襠的腥。臊了好啊,臊是牛歡馬叫,是政績和選票。腥呢?腥就得一分為二了。往好處說是男歡女愛,是子孫繁衍。往壞處說呢,那就是操來操去,把計畫生育都操到腦後了。那是掉下去的政績,是流走的選票,還是麻縣長發火時黑成一片的麻子。

也不知道怎麼搞的,一到下雨天,繁花就會想到房事,就會想到那股子腥味。她對那股子腥味有一種厭惡,但是怪就怪在這裡,厭惡當中又有一種迷戀,而有了這迷戀就又有了一種不要臉的快意。他娘的,要不是鐵鎖這種雞巴事,這會兒她真的會和殿軍蜷在被窩裡。豆豆就是在連綿的雨天懷上的。一想到豆豆只能和兔子一起玩兒,她的心就一軟,就像一朵漏摘的棉花,還淋著雨,很可憐地掛在枝頭。唉,其實剛才說給鐵鎖的那些話,她自己也是不信的。她只是迫不得已,信口胡說。她其實也想再生個男孩。他娘的,要不是干這個村委主任,必須給別的娘兒們做表率,她還真想一撅屁股再生一個。

過了一會兒,開會的人都來了。祥民也來了。祥民把他的夏利車開進了院子,鑰匙丟給了繁花。繁花問他,教堂修得怎麼樣了。祥民說:「阿彌陀佛,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繁花問,那「東風」倒是什麼玩意兒。祥民說:「就差一個會佈道的人。按說,我也能糊弄幾句,可我是本地人呀。遠處的和尚會念經,所以得從外面請。阿門。」繁花聽得想笑,順嘴問了一聲,要從哪裡請。祥民說:「東邊、西邊、北邊都行,就是不能從南邊請。」門道還不少呢。至於為什麼不能從南面請,祥民也有自己的解釋:「念過經的人都知道,南無阿彌陀佛嘛。」

這時候,繁奇過來了。繁奇說,他老伴想吃山藥蛋,正宗的山西種的山藥蛋。他問祥民什麼時候去山西。祥民說,山西他是不敢再去了,那裡的小夥子看見他的車就砸,說姑娘都被他搶光了,他的玻璃已經換了好幾遍了。繁花說:「千里姻緣一線牽嘛,有什麼想不開的。」祥民說:「話可不能這麼講。我要把你賣到了山西,我姑父張殿軍怎麼辦?還不把腿給我打瘸了。」繁花拿著鑰匙朝祥民打了過去:「沒大沒小的,我這就打瘸了你。」祥民立即裝作瘸腿的樣子,往大門口跑。地上有泥,他沒跑幾步,就像踩住了西瓜皮似的,一下子滑倒了。人們都笑了,坐到會議室以後那笑聲仍在繼續。他們就在那笑聲中開始討論雪娥的藏身之所。

經過一夜的「休整」,慶書現在變得積極了。他放了頭一炮。他提到了雪娥的娘家,十五里之外的姚家莊。女人出了事就往娘家跑,天經地義嘛。祥生提到了鐵鎖的舅家,姚家莊南邊的水運村。理由是外甥是舅家的狗,吃了喝了還要叼著走。外甥媳婦肚子大了,當舅的自然不能不管,所以去一趟是免不了的。李雪石說,雪娥的舅家也得去一趟。繁花用鋼筆敲了敲筆記本,說:「好,雪娥的舅家也算上。」祥生提到了丘陵地里的那個水泵房。那是農業學大寨的時候修的,從來就沒用過。繁花說:「改天,我問問李皓,他常在那裡放羊。誰還要發言?」

鐵鎖一直站在門口,繁花讓他貼牆避雨,他卻站在雨中,澆了個半濕。嗬,他可真會玩啊。先玩了個三十六計走為上,這會兒又玩上了苦肉計。你不是想玩嗎,我就讓你玩個痛快。會議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祥生問繁花,要不要叫他進來?繁花說,叫他再淋一會兒吧,淋了好,淋了就清醒了。會議快結束的時候,繁花吐口了,讓慶書把他叫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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