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長鯨萬里觸瓊樓 第三百五十八章 死生何所依

電閃雷鳴,大雨滂沱。

本就昏暗的天空像是被雨擊穿了,雨滴敲打著刀劍,鋼鐵的顏色在狂流的暴雨中一閃而過,殺意如蟄伏許久,驟然露出猙獰面目的惡虎,越過黑暗,將如劍的獠牙對著敵人的脖頸刺去。

寧長久持劍懸立,死盯著金翅大鵬,識海如環狀的氣波,飛速擴展,將戰鬥領域籠罩在內。

金翅大鵬雙翼瞬振。

寧長久沒有看清楚他是怎麼動的,他在一瞬間消失在了視野里,接著,寒光便閃到了面前。

寧長久持著幽冥之氣環繞的鬱壘,對著金羽劍光砸去。

金屬激鳴,炸起的熱浪騰到了臉上,瞬間蒸幹了雨水,照得兩人眉眼一赤。

這片大雨橫流的崖外,第一聲鐵劍的撞鳴好似兩軍對壘時敲響的軍鼓,戰鬥一觸即發,其後萬箭如雨席捲,金戈鐵馬對沖,一蓬蓬劍光火一樣炸起,其間白虹與金光纏繞,周遭的雨絲被照得徹亮之後蒸盡,化作大量的白氣,煙繚霧繞地包裹住兩道身影。

周圍的山很少,大都是廣袤的平原。兩人打到高處之後,呼嘯而過的風聲便顯得格外洪亮,就像是大海的怒濤一波接著一波卷過,將他們的身影托到了更高的地方。

金翅大鵬身外身被毀,力量幾乎打了一半的折扣,渾身骨骼盡斷,大日佛國圖與陽凰蒼羽劍更在先前的戰鬥中毀去,這本該是瀕死之傷,但妖族超乎想像的強韌體魄與他五百年的意志力支撐住了他。

萬妖訣的最後一塊拼圖就在眼前,他豈能放棄?

寧長久雖也重傷,但皮外傷在時間權柄中得到了很好的恢複,唯有破五道之時被強硬打斷,給身體留下了短期難愈的重創。

他們本身的境界雖相差懸殊,可此消彼長,金翅大鵬致命的傷勢給予了他們殊死一戰的可能性。

洞窟中,司命病懨懨地趴在石壁上,她聽著外面的傳來的雷聲和劍鳴聲,心緒始終無法得到平靜。

她看著披在身上的白衣裳,這衣裳並不能在寒冷中給予多少溫暖,大雨將白衣沖刷得很乾凈,衣裳並沒有血液的腥膻味,許是因為穿過大片密林的緣故,衣襟還帶著些許草木的清香。

她目光虛弱地垂著,看著殘破的白裳,想要聚合起體內的靈力,但她的傷勢比她想像著更嚴重。

在與九靈元聖最後的傾力一擊里,她四肢百骸間的諸多關節被他的獅吼震碎,恢複緩慢,最重要的是,她的日晷被抽幹了神力,黯然失光,宛若石像,氣海更是被幾乎打穿,好似一個竹籃,留不住半點靈氣。

此刻,她只要運轉靈力,胸腔中便像是有炙熱的鐵漿澆過,扭曲的疼痛刺|激得她汗水淋漓。

她不停喘息著,心中的自我懷疑宛若無數柄刀子,切割著她的精神……她像是破碎的瓷器,想要自己伸手拼接,可瓷片劃破肌膚,更割得她滿手鮮血。

她恨透了這種感覺。當初輸給罪君她並不在意,但九靈元聖不過肉俗凡胎之身,他的妖力再強,又如何能在僭越到真正的神明之上?

白裳間的微香縈繞鼻尖,讓她心緒平和了些,她調整著精神與身軀的平衡,努力彌合傷勢,恢複力量。

她支起身子,緩緩地爬到了接近洞窟的地方,望向了天空。

冰冷的雨絲拍打上面容。

她清澈的,不沾冰雪的眼眸眺望著黑魆魆的上空,閃動的雷光里,劍火在撞擊中蔓延著,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衣裳街的煙花,那是無論多大暴雨也澆不滅的煙火。

暴雨之上的戰鬥如火如荼地燃燒著。

這場戰鬥的規模遠不及司命與金翅大鵬初戰時那般浩大,但兇險程度卻更為勝之。

古樸的鬱壘劍灌入靈力,發出了血色的光,他持著這柄纖細的劍,向著金光閃動之處掄砸著,他幾乎忘記了那些劍招,唯將天諭劍經的墨雨翻盆式掐著,融入劍中。

他握劍如握燒紅的鐵棍,對著金翅大鵬的所在狂掄猛掃,劍招與狂風暴雨契合,爆發出獅吼般的咆哮,無止境地朝著金翅大鵬壓去,彷彿漫天風雨不停,這劍意便不會停止。

金翅大鵬的身影被劍光籠罩得密不透風,他幾次振翅想要抽身,皆被寧長久跗骨之蛆般纏上,鬱壘的寒鋒有些鈍朽,在他的手中卻似發硎之刃般斬雨而來,兩人的交鋒之間,金翅大鵬的血肉在躲閃不及中再被切開,迸濺鮮血。

叮!

忽地一聲清鳴。

寧長久綿綿不斷的劍影隨著周遭大雨被一道震碎。

茫茫的水霧中,金色的光芒陡然浮現,擋住了鬱壘刺向胸口的一劍。

如意烏鐵神棍!

這柄神棍並未打回原型,它先前被金翅大鵬藏在虛空之中,本就伺機待發,可寧長久的攻勢太過猛烈,他不得不提前取出,與他決一生死。

終於將此棍逼出,寧長久也鬆了口氣,他原本精神高度緊張,便是防止此棒忽然出現,打他個措手不及。

如今他可以更酣暢淋漓地出劍了。

兩道身影再次糾纏碰撞到了一起。

聖器不愧為聖器。

它一經亮出,原本在交鋒中處於劣勢的金翅大鵬瞬間扭轉了局勢,如意烏鐵神棍對於鬱壘還有天然的剋制,鬱壘切膚噬骨的幽冥之氣被神棍輕而易舉地打掃,金翅大鵬持棍橫掃,一記記掄動之間,將寧長久逼得節節敗退。

金翅大鵬半張紅鴉面具下的臉被雨水沖刷著,顯得瘋狂而暴烈。

滂!

金翅大鵬將寧長久逼退百丈之後,趁著他招式銜接的縫隙,劈山一棍打落,天空的雷電恰合時宜地亮起,更助長威勢。

寧長久應接不暇,被一棍砸飛,撞到了山壁上,山壁瞬間開裂,他的身軀直接轟入深處。

金翅大鵬猛一振翅,持棍來到了洞窟之外。

他目視著黑漆漆的洞窟,裡面卻亦有金光泛起。

那是修羅的神體。修羅本就是歷經千難萬苦,多番轉世而成的東西,它神魂的厚度,精神的意志遠非常人所能比擬,寧長久反而越戰越勇,他燃著神體從其中飛出,流星般砸向了金翅大鵬,藏於懷中的鬱壘與此同時刺出。

這是一往無前卻破綻百出的一劍,直指金翅大鵬的胸口,大鵬在換命與防守中稍一猶豫,最終選擇橫棒去擋。

劍與棒撞在一起,修羅的金身長出了三頭六臂,對著金翅大鵬的身軀不停地砸去。

金翅大鵬已無法凝出法天象地,只好以強橫的體魄硬抗,他的身體不停倒退,揮舞的雙翅艱難地抵抗著寧長久壓來的力量。

劍勢壓到極致之後,金翅大鵬握棒一挺,將他的劍推開,隨後順勢掄棒,朝著他的頭頂砸下。

這本該是攻防的交換。

但寧長久沒有去擋,反而雙手握劍,對準了他的心口,返身再斬。

這是決絕至死的殺意,寧長久的金瞳中帶著不和諧的赤紅,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過自己的身體和手中的劍……四肢百骸間,周身竅穴發出了漩渦般的轟鳴,他感覺他的精神與手中的劍已融為一體,甚至分不清是劍在引領他還是他在引領劍。

同樣,幾乎刻入的天諭劍經也清晰無比,那是殺意最決絕的劍,不需要任何防守,只需要一劍捅穿對方的心臟。

劍對著金翅大鵬的心臟刺去,乾淨利落,行雲流水。

金翅大鵬也被這股驟然騰起的殺意鎮住了,但他同樣激起血性,不想再防,繼續持棍,當頭砸下。

修羅金身沒能接住這一棍,寧長久憑著危險的直覺扭頭,避開了棍首,神棍卻依舊被結結實實砸在了肩上。

左肩肩骨碎裂,寧長久咬著打顫的牙齒,也將劍刺入了金翅大鵬的胸口。

劍刃切開了堅韌的皮膚,扎入了密度極厚的肌肉中,一路刺破,直接扎穿了心臟。

金翅大鵬發出了凄厲的慘叫聲,他的鷹爪已經回守,死死地抓住了劍鋒,鬱壘劍爆發著紅光,鷹爪像是握著一捧火,火光灼燒著掌心,炙焦之感似匕首割掌,痛意噬人。但他沒有鬆手,反而握得更緊。

他一手握棍碾著寧長久的碎骨,一爪握刃,防止劍鋒的深入。

寧長久的左手已幾乎握不住劍了,他身軀顫慄著,不停喘著氣,兩人之間,時不時有殺意再度碰撞、炸開,迸濺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你是古神轉世,金烏之靈吧……」金翅大鵬看著他,發出了銳利的笑:「你們這些餘孽,真是怎麼殺也殺不幹凈啊。」

寧長久一聲不吭,他全神貫注地想要將劍推入對方的軀體。

他屈著背,暴雨不停地砸在他的背上,體內的鮮血被不停沖刷下去,身體都像是在不停地乾癟下來。

金翅大鵬的利爪儘是鮮血,鬱壘劍的鋒芒已觸及骨頭,但他並無痛苦之色,面孔中扭曲的儘是癲狂。他再次抬起了棒,對著寧長久的頭顱劈下,這一次,對方逃無可逃!

寧長久霍然抬頭。

金烏照破雨夜。

金翅大鵬察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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