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七章

漸近年底,烏柚縣的班子突然調整了。明陽調到市經濟開發區當管委會主任,那邊的主任過來當縣長。當然是代縣長,選舉程序還是要走的。那位主任過來當縣長算是重用,明陽過去當主任可想而知。李非凡就地免職。市委本要調他去市人大任職,他卻死不肯離開烏柚。市委領導來火了,不作任何安排。吳德滿提前一年退二線,讓出了政協主席的位置。朱芝改任縣政府助理調研員,朱達雲接她做宣傳部長。

李濟運半絲風聲都沒有察覺,朱芝打電話過來他才知道。朱芝說:「很明顯,檢舉劉星明的人一鍋端了。我是另外一回事,還是叫成鄂渝整了。」

李濟運相當震驚和惶恐,似乎報復他的人正提刀把守門外。聽朱芝慢慢講完人事變動,他也安靜下來了,說:「老妹,我早就隱約感覺到會發生什麼事。既然來了,也沒什麼可怕的。你我禍源不同,境況是一樣的。這時候,你需要的是平靜。你不必有情緒,更不要想著申訴。」

朱芝說:「我也是這麼想的,人在官場,有什麼辦法?但想著自己只有伸出脖子挨刀的份,又格外的委屈。」

李濟運說:「看遠一點。你年輕,未來長著哪。到了政府這邊,分配什麼做什麼,儘力把事情做好。既要讓人看到你的能力,更要讓人看到你的氣量。你一個小女子,要是表現出不同凡響的氣度,大家不得不敬你幾分!」

「你自己呢?」朱芝說,「你們四個人,就還沒有向你動手。」

李濟運嘿嘿一笑,說:「你傻啊!最早朝我動的手,我不離開烏柚了嗎?」

李濟運猶豫再三,打了陳一迪電話,告訴他成鄂渝開始整朱芝了。陳一迪電話里大罵成鄂渝,說他是小人得志,太沒氣量了。李濟運要的不是陳一迪的譴責,便說:「你們是老上下級關係,方便時候說說話,別做得太過分了。朱芝算是修養好的,不然把他的作為抖出來,他在漓州也不好過。大不可魚死網破。」

陳一迪說:「濟運兄你勸勸小朱,暫時忍住。官場上的事,撕破了臉到底不好。我有機會肯定做做工作。我同他關係不一樣,我會有辦法的。」

第二天,熊雄打了電話過來,告訴他市委對烏柚班子作了調整。李濟運只當不知道,聽熊雄一五一十說了。他故意問熊雄:「熊書記,我的崗位會作調整嗎?」熊雄聽出了他的情緒,稍作停頓,說:「李主任,你安心在上面掛職吧。」

田副廳長很快聽說了烏柚的消息,找了李濟運過去,說:「李非凡我就懶得說了,明陽我是罵過他的。他們不該把你扯進去。他們年紀大,想賭一把。你呢?日子長著哪!」

李濟運說:「我當時也覺得參加檢舉不妥,但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嚴重的後果。我在那種情形下,不好不答應。他們把我拉到外面,四個人在車上商量。」

田副廳長哼哼鼻子,說:「看看你們,那麼神神秘秘,多像搞陰謀詭計!」

李濟運這個晚上一秒鐘都沒睡著。他想熊雄到烏柚來,完全是副陌生的面孔,肯定被人面授過機宜。他們四個人聯名檢舉縣委書記,有人看到的就不是什麼正氣,而是烏柚班子不團結。熊雄也不願意陷身這個班子結構。也許在熊雄看來,明陽、李非凡、吳德滿和李濟運是鐵板一塊。前面豎著這麼一大塊硬邦邦的鐵,熊雄會想到他的縣委書記不好當。從市委領導到熊雄,都願意早日把這塊鐵熔化掉。

早上,李濟運收拾好了被褥,慢慢地洗漱了。出來看看時間,已是七點了。他打了明陽電話:「明縣長,沒吵著您休息吧。」

明陽說:「還叫什麼縣長,叫老明吧。」

李濟運說:「明主任,都說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們可是未失足成千古恨啊!」

明陽說:「濟運,這些話沒有意義,不要說了。我只後悔一點,不該信李非凡,把你也拉進來。田書記批評了我,我認了錯了。」

李濟運說:「明主任不要這麼說,我做了就做了,又不是丟人的事。」

「不丟人,丟官!」明陽說,「我反正就這樣了。熊雄這個人,我不想評價他。但我離開烏柚時,找他認真談過,包括經濟發展思路,包括賀飛龍的事,包括幹部隊伍的事。我不管他聽不聽,我要對自己的身份負責,我要對烏柚老百姓負責,同時也是對他負責。」

李濟運聽著真有些感動,說:「明主任,我很敬佩您。我也想同他談,但我忍住了。」

明陽說:「你不必談,你不一樣。我是沒有顧慮了,反正過幾年退二線,一混就退休。」

放下電話,李濟運去樓頂散步。他沒有胃口,早飯不吃了。遠望街道上的銀杏葉漸漸稀疏,心想又一年光景消逝了。他沿著管道走迷宮,一圈又一圈地走著。明陽實在稱得上德才兼備,卻就這麼黯然退場。活在世上幾十年就像一桌麻將,抓著幾手臭牌天就亮了。

省里照例召開經濟工作會議,縣裡黨政一把手都來了。往年省里開重要會議,李濟運必帶截訪隊伍跟隨。今年沒誰安排這事,李濟運就裝聾作啞。可他知道熊雄來了,不打電話又講不過去。報到那天晚上,李濟運打了電話去:「熊書記,您住在哪裡?來看看您!」

熊雄說:「李主任別客氣,我會來看你的。這兩天都有安排。」

縣委書記到省里來開會,他有需要拜訪的人,也有想拜訪他的人。總之,吃飯、喝茶、唱歌、洗腳之類,都是需要排隊的。

第三天下午,突然聽得有人敲了他的門: 「李主任,辦公室好氣派啊!」

他一抬頭,見於先奉笑眯眯地站在門口。他忙站起來迎接,請於先奉坐下,邊倒茶邊問: 「於主任,什麼時候到的?」

於先奉說:「我同熊書記一起來的,還不是跟著來截訪。今天熊書記叫我來銜接一下高速公路,剛到田廳長那裡。我女婿跟田廳長很熟。」

李濟運說:「哦,那好,那好!」心裡卻很不是滋味。於先奉來負責截訪,自己倒落得清閑。可他到廳里來跑項目,居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徑直就去找田副廳長了!

於先奉喝了一口茶,草草閑扯幾句,就說: 「李主任,您先忙吧。晚上熊書記有應酬,我要去招呼一下。」

李濟運聽著兩耳幾乎發炸!看來於先奉要取而代之了。按照常理,熊雄的應酬都可以請李濟運出席。他雖然到廳里掛職了,仍是縣裡的領導,為什麼需要他迴避?李濟運肚子里的怒氣沒有衝到臉上,他站起來送於先奉到電梯口,說: 「我就不送下去了。」

於先奉伸手過來握握,說:「李主任先忙!」

電梯門剛關上,他就輕聲罵道:「媽的!」他的罵聲輕得幾乎沒有聲音,自己卻聽得很清楚。他忙望望左右,怕有人聽見了。電梯口沒有人,走廊里也沒有人。

李濟運回到辦公室,關上了門。他本來不關門的,可他的心情太壞了。他掛職這幾個月,回縣裡去過兩次。每次想看看熊雄,他都跑到漓州去了。熊雄到省里來過幾次,都是匆忙地見見,只說時間太倉促了。熊雄什麼意思?未必真的要把他擠走?

晚上,熊雄打電話來:「李主任,真是抱歉。我原想明天請你一起吃個飯,只怕又不行了。你過來坐坐?」

李濟運說:「熊書記別客氣。我很快過來!」

掛了電話,李濟運差不多要大聲罵娘。他媽的哪頓飯我不可以去陪著吃?未必我就差你那頓飯吃?臨時叫車,會耽擱時間,李濟運下樓攔了計程車。

李濟運坐在計程車里,氣憤得閉上眼睛。離賓館大堂還有三十多米,他叫計程車停了。不想讓人看到他是坐計程車來的。進了大堂,他先去了洗漱間。站在小便池邊屙了半天,沒屙出一滴尿來。又怕別人看著不好,就像患了前列腺毛病。他等身邊屙尿的人剛轉身,就鑽進大便間里。拉上插銷,閉著眼睛運氣。暗自罵道:老子生氣,關你什麼事?屙尿都屙不出!他罵了也沒用,仍是屙不出來。只好出來,假裝洗洗手。

那裡面就像灌了鉛,沉沉的,脹脹的。俗話說屎急尿慌,真是太對了。憋尿憋得急了,人會發慌。有尿又出不來,人照樣也慌。李濟運心短氣促,就像全身筋脈都扭曲了,呼吸也快阻塞了。快到熊雄門口,李濟運深深吸了口氣,按了門鈴。門開了,於先奉迎了出來:「哦,李主任,快請!」

李濟運進去,見裡面坐著很多人。熊雄站起來同他握手,喊著請坐。沙發上和床沿上都坐著人,大家都站起來讓坐。李濟運坐下,就得有人站著。他感覺眼前一片茫然,沒來得及看清誰是誰。他站在房子中間團團轉,說:「不坐不坐,你們坐吧。」

終於有人過來拉住他,說:「李主任您坐下,我站著就是。」

李濟運這才看清,原來是劉克強。李濟運說:「劉處長,您坐您坐!」

劉克強硬拉著他坐下,說:「李主任就是喜歡講客氣。好,我坐床頭柜上。」

李濟運便坐在沙發上,同熊雄隔著茶几。他再環視屋內,有認得的,有不認得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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