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離過年還有幾天,李濟運帶隊往省里去拜年。今年拜年的名單上多了兩個人,一個是田家永,一個是成鄂渝。田家永的家已搬到省城,成鄂渝的家不可能搬到漓州去。朱達雲和有關部門領導也同去,各自對口拜年。烏柚縣上去拜年,必備的禮物就是烏柚。朱芝打電話給成鄂渝,說想去成部長家拜年。成鄂渝說謝謝了,烏柚嘛下次到縣裡來好好吃。朱芝一聽,便知道他並不歡迎。李濟運說那就算了,意思到了就行了。可是,朱達雲卻上成家拜了年,他說成部長本來在漓州,專門趕回來請他吃了飯。

李濟運和朱芝只去那些重要領導家裡,有些領導多是縣裡各部門自己去。他倆就呆在賓館坐鎮指揮,或約要好的朋友吃飯。李濟運見朱達雲眉飛色舞,心裡就明白了八九分。他私下叫朱芝小心成鄂渝,看來他心裡定是記著仇的。朱芝說她也想開了,本來就是刀俎魚肉間事,只看到時候如何對付吧。「真的,要不是家裡三親六眷都靠著我,真不想幹了!」朱芝說起這話,有些淡淡的哀傷。李濟運心裡卻想,朱芝本不該對他這麼好的。他算什麼呢?他實在看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東西值得朱芝看重。他把這心思說了出來,朱芝說:「我看身邊這些男人,個個都是權欲、利慾之徒,他們可以不擇手段往上爬。他們把粗魯當豪爽,把野蠻當膽量,把私慾當理想,我看著就鄙視!」李濟運聽著很羞慚,他知道自己並不是個高尚的人,他的善良只是懦弱。又想朱芝這種心境,很不利在官場走下去。他沒有坦露自己,也沒有點破朱芝。

不過,李濟運仔細想想,似乎成鄂渝又不能奈朱芝何。成鄂渝能整朱芝,也就能整他李濟運。他倆都把成鄂渝得罪了。一個市委宣傳部長,決定不了縣裡領導的命運。可轉念一想,成鄂渝到底是個無賴,背後又有那麼大的後台,他會不會作怪,就很難說了。他若在常委會上說硬話,別人看到的是他背後的人。光憑他自己,只能管管分內的事。李濟運把這些話同朱芝說了,她仍是那句話:管他哩,相機行事吧。

田家永家李濟運和朱芝當天就去了,還把田副廳長請出來吃了飯。田副廳長帶了人去,不準李濟運他們埋單。李濟運同朱芝請客就只是名義,老領導真是太給面子了。烏柚老鄉吃飯,劉克強多半會到場。他自己不太請客,畢竟只是個處長。劉克強倒是個很客氣的人,每次都爭著說要請客。大家都很體諒,不會要他請客。

吃過晚飯,李朱二人要送田副廳長回去。田副廳長卻餘興未了,一定要去酒店看看。他今天多喝了幾杯酒,可能有話想說。反正是老鄉聊天,劉克強也去了。大家一同回了酒店,進了李濟運的房間。朱芝就笑著道,她要不要迴避。田家永請她坐下,說你又不是外人。話多是田家永說,劉克強、李濟運、朱芝只是點頭。田家永雖有些醉意,說話仍是滴水不漏。但聽他多說幾句,仍可覺出某些牢騷。只是說到烏柚幾個人,田家永話就直露。他說李非凡是看錯了,此人野心太大,又不聽招呼。明陽沒有看錯,但他性子太直。田家永沒有提到劉星明,他似乎故意迴避說到這個人。

李濟運聽田家永說到人是人非,忍不住望望劉克強。烏柚縣的領導來省里,多會找找劉克強。田家永說到的人,劉克強都是認識的,碰面了都是好友相待。田家永似乎也看出來了,便說:「克強,縣裡領導你都認識,我也不怕在這裡說。」劉克強就笑笑,說:「小劉心裡有譜。」

田家永話說得差不多了,起身回家。司機在下面等著,田家永說:「劉處長來車了嗎?坐我的車吧。」

李濟運忙說:「田廳長您先回去休息,劉處長我們送。」

送走田家永,三個年輕人再坐了會兒。朱芝笑笑,說:「看來田廳長對他的安排是很有意見的。」

劉克強說:「官場就是這樣,再怎麼風光,總有失勢的時候。田廳長當年在漓州,多威風!到了省廳,有人就說他笑話。」

「不至於吧?」李濟運說。

劉克強說:「過去有個段子,在省城裡流行好多年了。田廳長調到省里,有人就把這個段子

編在他身上。」

朱芝好奇,問:「什麼段子呀?」

劉克強說:「說是田副廳長要調到省里來了,手續都還沒有辦完,他乘車經過家鄉的大橋,突然叫司機停車。司機覺得奇怪,這座大橋可是禁止停車的呀?可領導叫停,那就停吧!田副廳長披著軍大衣,緩緩地下了車。夜幕剛剛降臨,他一手叉在腰間,一手撫摸欄杆,遠望萬家燈火,飽含深情地說,家鄉的變化真大呀!聽這故事的人都會爆笑。說是田家永知道自己榮調省里,這可是人生重大轉折,日後必定衣錦還鄉。他有些情不自禁,就把多年以後的風光,偷偷兒提前預演了。一聽就是有人故意臭他的。」

李濟運和朱芝早大笑不止,只說編這故事的人也太損了。李濟運好不容易收住了笑,說: 「太搞笑了!但明顯是瞎編,故意笑話我們田書記。他到省里來沒有半點榮調的感覺,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

劉克強也說:「當然是瞎編的。這個故事被安在省里很多幹部身上,誰也不認賬,都只當玩笑。聽起來也確實像虛構的故事,情節和台詞太像中國電影。通常那種老將軍戎馬倥傯大半輩子,晚年回到故里會有這般感嘆。八十年代以前的中國電影里的老將軍,多是這個樣子。」

說完這個笑話,李濟運就送劉克強回去。也沒有喊朱師傅,李濟運自己開車去送。朱芝也說去送送,三個人一起下樓。省委院子就在賓館隔壁,只是院子太大了,走到家屬區不太方便。送了劉克強回來,李濟運開著車,又在省委大院里兜了幾圈。朱芝有些感嘆,說:「老兄,平常人做官做到田家永這樣子,也夠可以的了吧?到頭來免不了失意。唉,真沒意思。」李濟運也是感慨,卻故意寬慰朱芝:「你可不能這樣想啊!你是常委裡面最年輕的,你得有上進心!」

拜完了年,李濟運和朱芝趕回烏柚去。沒想到半路上得知縣裡出了礦難,常委們要緊急開會。路上信號不好,只聽說有個煤礦穿水,二十三個人淹在裡頭了。李濟運問了問礦名,聽說桃花溪煤礦,臉色頓時發白。原來出事的煤礦正是他堂兄李濟發家的。桃花溪煤礦的所有證照自然都是李濟發的弟弟旺坨,但誰都知道真正的老闆是誰。李濟運暗自擔心,怕事故會扯出別的事來。

李濟運同朱芝直接趕到會場,會議早已經開始了。李濟運坐下來,聽劉星明正在講話,看來像是最後拍板:「一是救人,儘快組織人員和器械到位,技術上有難度的馬上向上級彙報;二是控制住有關責任人,不能讓他們溜之大吉;三是儘快查明事故原因;四是清查煤礦有關證照,看是否屬非法開採;五是做好家屬工作,防止出現群眾上訪鬧事。」劉星明談完這些意見,就是分工。李濟運負責做遇難礦工家屬工作,具體工作部門是信訪局、公安局,相關部門抽調幹部參加。朱芝負責把住輿論關,嚴防有人趁機混淆視聽。

李濟運發了言,他喊應了周應龍和毛雲生,說:「我們這個組不能坐等遇難者家屬上門來,我們要馬上下去。先回去吃晚飯,晚上八點鐘開個會,研究方案,明天一早下礦山去。」煤礦所在的鄉也叫桃花溪鄉,鄉政府的宋鄉長也來了。李濟運請他馬上回去做工作,別讓老百姓明天大早就到縣裡來。

今天是元月二十日,這次礦難被稱作「1· 20礦難」。

散會時,李濟運猛然看見了李濟發,便過去問:「你怎麼還在這裡開會?」

李濟發說:「我還能在哪裡?」

李濟運明白他的意思,他這時候不能在礦山,他又不是礦主,李濟旺才是礦主。「發哥,你自己要穩住些,不能把自己扯進去。」李濟運輕聲說。

李濟發望望這個堂弟,眼眶突然紅了,說: 「天意,都是天意。明天就要放假,今天就出事了!」

李濟運問:「初步原因你知道嗎?」

李濟發說:「出事的是我們礦,責任是在賀飛龍的烏竹坳礦。兩家礦緊挨著,約定好安全煤柱不能動,他們偷偷地挖,終於就穿水了。」

李濟運說:「照理說他們挖穿的,應該淹他們礦呀?」

李濟發搖頭說:「你只是按常識推斷!礦洞非常複雜,上下左右像老鼠洞似的。他們挖穿水了,人馬上往上面洞子撤。我們洞子在下面,沒幾分鐘就淹了。裡面四十多個人,沒跑出來一半。」

李濟運說:「你要儘快把事故責任如實講出來,不然麻煩全在你們家身上。」

李濟發說:「我不能公開出面說,只能由濟旺同他們說。劉書記信任我,我向他私下彙報了,他叫我沉默。我知道劉書記是為我好。但旺坨已被控制起來,我沒法同他聯繫。」

「盡量想辦法同旺坨聯繫上。」李濟運又問,「淹在裡面的人還有救嗎?」

李濟發說:「估計是沒救了,但這話我不能說。」

兄弟倆不便多說,彼此點點頭,就分開了。李濟運回家去,說吃過飯馬上要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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