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老銀杏樹的葉子早已落盡,嫩嫩的芽舌慢慢伸出。不經意間就聽到了知了叫,銀杏樹又是鬱鬱蔥蔥了。李濟運有天從樹下走過,突然間想到了菩提樹。他曾去印度旅行,有人教他認識了菩提樹。可他總莫名其妙地想,銀杏樹似有某種靈性,好比那神聖的菩提樹。

每日清早,都有幾個人守在銀杏樹下,他們在等候劉星明和明陽。這些人都是有關部門的頭頭,只要劉、明二人出來,他們就圍將上去。有遞書面報告的,有口頭彙報的。明陽發過火,說有事不可以去辦公室?可這是烏柚縣官場多年的習慣,被人私下裡叫做早朝。喜歡來早朝的,多是場面上混得開的。那些不顯眼的單位領導,清早很少在這裡露面。細心的人數得出,三天兩頭早朝的就那麼十幾個人。有事沒事找領

導彙報,也算是官場套路。這些人在領導面前晃得多了,叫人看著也很討厭。廣告不就叫人嫌嗎?可越是業績好的企業,越是捨得花錢做廣告。有種保健品廣告,兩個動畫老頭老太太,成天在電視里又扭又唱,看了叫人想吐。可人家產品就是深入人心,據說還賣得特別的火。這也應了烏柚鄉下一句俗話:討得嫌,賺得錢。官人們在領導面前晃蕩,大概同做廣告有異曲同工之妙。

明陽不滿意原來的政府辦的主任,調了烏金鄉黨委書記朱達雲來替代。李濟運對朱達雲的印象並不好,卻不便在明陽面前講直話。朱達雲講笑話有名,初相識的都說他好玩。可李濟運覺得這人只會講段子,大事小事都不會太認真。如今每天清早,銀杏樹下做早朝的多了個朱達雲。李濟運不喜歡在銀杏樹下逗留,有事就上辦公室去。

銀杏樹下晃蕩的,每日都少不了劉差配。人們私下裡說起他,再不叫他劉星明,只叫他劉差配。大清早,劉差配梳洗好了,就夾著黑皮包出門。他總是頭髮鋥亮,衣著講究,步履穩健。大家當著他的面,會喊他一聲劉書記。他就上去同人家握握手,說上幾句話。他談的都是公事,就像吩咐部下。聽他吩咐的人都點著頭,嘴裡說著行行行好好好。他到了銀杏樹下,遇著的就是部門的頭頭。人家會說:「劉書記,您忙啊。」劉差配就微微一笑,握著人家的手說:「不忙,不忙。沒事吧?」人家就說:「劉書記您忙吧,我找明縣長哩。」或者會說:「我找星明書記,您忙吧!」劉差配也叫星明,卻知道人家不是找他的。他就揚揚手走開,滿面春風的樣子。他會在銀杏樹下徘徊幾分鐘,然後夾著皮包往大門外面走,沒人知道他走到哪裡去。

縣婦聯在二樓,陳美坐在辦公室,透過窗戶就可以望見銀杏樹,可以望見辦公樓前的大坪。只要她屋男人出現,她的視線就不會離開他。她會觀察每個同他男人說話的人,在乎人家是否客氣。要是有人稍不熱情,那個人的手機就會響起來。陳美會說:「都是老熟人,你也別太那個了。」那接了電話的人就會連忙道歉,從此不敢再對劉差配不冷不熱。

劉差配就這麼亦真亦幻地過日子。他腦子裡真幻之間是怎麼區分的,誰也弄不清楚。劉星明和明陽經常會接到他公事公辦的電話,他也會到他們辦公室去談上半個小時工作。劉星明和明陽都熱情地對待他,慢慢的他們都學會了一套周旋劉差配的話。誰也不點破他是個病人,總之是一團和氣。每天快到中午時分,陳美就會眼睜睜望著機關大門。她屋男人通常會很準時,十一點五十分左右走進大院,一路同熟人打招呼,不緊不慢地回家去。陳美就馬上下樓,正好碰上她男人,笑著問他:「回來了?」男人也笑笑,說:「回來了。」兩人就有說有笑地回家。她必須天天這麼等著,她屋男人經常不帶鑰匙,多年的老習慣了。

劉差配成了烏柚縣天天上演的小品,只是看戲的觀眾不敢笑出聲。他們怕婦聯辦公樓內那雙眼睛。劉星明平時做人口碑很好,場面上的人同他都是兄弟似的。如今知道他癲了,也不好意思笑話。烏柚人把瘋子分作兩種,一種叫文癲子,一種叫武癲子。武癲子會動手打人,蓬頭垢面人見人怕;文癲子不吵不鬧,有時候還看不出來。劉星明就是個文癲子。他的外號人家也只敢背地裡說,見面都客氣地叫他劉書記。

劉差配看樣子不會生出亂子,也就沒人說要送他去醫院了。李濟運專門找陳美談過,老同學的工資由財政局直接划到他工資卡上。他的工作關係沒有落在任何單位,他可以享受財政局幹部所有的福利待遇。李濟運說:「美美,我看星明會好的。只要他好起來,縣委就立即給他安排工作。」陳美不說話,只是搖頭。不知她是不信任李濟運,還是不相信男人會好起來。

李濟運在老同學的事上,心裡總是不安。有回見氣氛不錯,他同劉星明說:「做了差配的幹部,都會得到補償性安排,這也是不成文的規矩。我想,星明同志的事,建議縣委應有所考慮。」

劉星明說:「濟運,星明是你的老同學,讓他做差配也是你推薦的。你有負疚感,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星明的確是個好乾部,他成了這個樣子,我也痛心。但是,星明畢竟癲了,又如何補償呢?」

李濟運挑明了說:「陳美是個很有素質的幹部,工作向來也很不錯。」

劉星明深深地吸了一口煙,慢慢吐了出來,說:「陳美真是個好女人!她罵過你,也罵過我。可我一點也沒生她的氣。她對自家男人這麼好,難找得出這樣的女人啊!」

李濟運笑道:「我在家裡說陳美好,還同老婆吵起來了哩!我那老婆,容不得我說任何女人

的好。」

劉星明也笑了,說:「你老婆那也叫愛!女人吃醋確實叫人煩,可人家那是愛你呀!」

李濟運怕劉星明把正事幾個哈哈就打掉了,又說:「私德更顯大德。陳美這樣的幹部,應該用起來。」

劉星明一臉笑意,說:「濟運,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你的意見很好,我會認真考慮。哪天開常委會,你可以提個建議。」

李濟運聽劉星明這麼一說,就知道陳美的安排沒戲。劉星明還暗暗刺了一下李濟運,他說 「用幹部不是你我兩個人說了算」,其實說的是用幹部輪不到你李濟運說話。這話擺到檯面上沒任何毛病,提拔幹部得集體研究,不是一兩個人做得了主的。可劉星明說的 「你我」,並不是一回事。「你」肯定沒權,「我」卻是說了算。

李濟運不想到常委會上丟醜,便說:「劉書記,我提出來還是不妥。」他本想再補一句「您提出來吧」,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怕劉星明在會上閉口不提,自己就會再次落得無趣。

這時,艾建德出現在門口,笑道:「劉書記我在外面等等?」

「進來吧,我們談完了。」劉星明又望著李濟運,含含糊糊地說,「到時候再看吧,得有機遇。」

李濟運心裡明白,機遇也得怎麼看,給你就是機遇,不給你就是拖延。他本是藏得住話的人,只因總覺得愧對老同學,便把自己的想法同陳美說了。這事半點把握都沒有,陳美並不知道內情,只說:「濟運,我屋星明癲了,你們把他老婆提拔了,心就安了?」

李濟運聽著極難堪,硬著頭皮說:「美美,這是兩碼事,星明是個意外,你本來就是組織上倚重的幹部。」

陳美冷冷一笑,道:「感謝你的組織,我不想當官。」

李濟運說:「美美,你別講氣話。當幹部嘛,誰沒有追求呢?」

陳美說:「我不是講氣話,氣話我早講完了。星明是這個樣子,我不能再往自己肩上加擔子,我得好好照顧他。」

「美美,你真是 ……真是太好了。我老同學他有福氣。」李濟運禁不住喉嚨都有些發硬了。陳美不想再作官場上的打算,她只願坐在二樓的窗後,天天望著那個癲了的男人。

陳美苦笑道:「是啊,星明他最大的福氣,就是變成癲子了自己不知道。」

李濟運的臉就像被烙鐵燙了,半天說不出話來。陳美手裡拿著幾份文件,放在桌上顛來倒去,說道:「濟運,事情已經這樣了,我要哭眼淚也哭幹了。我不會再說什麼,你也不必內疚。我憑良心講,也知道你是為我屋星明好。只怪星明他是這個命。」

陳美說到這個份上,李濟運不便再多嘴,只道:「謝謝美美。今後家裡有什麼事,你儘管跟我講。」

陳美說:「我不會麻煩別人的。我只有一句話,任何人都別想欺負我屋星明,不然我對他不客氣!」

劉星明果然閉口不提陳美的任用,李濟運心想幸好她自己也謝絕了。陳美要是指望組織上提拔,天知道又會扯出什麼麻紗。李濟運深悔自己太不老練,他確實不應該同陳美說那些話。他又想劉半間真不地道,心裡暗暗給這個人打了折扣。

有天清早,李濟運同明陽站在銀杏樹下說舒澤光,劉差配過來打招呼:「明縣長,李主任,你們好忙吧。」

他倆都說不忙,熱乎地同他握手。劉差配談了幾句公事,匆匆地走了。聽他說的,好像他正管著某項工程,非常忙碌。

明陽回頭望著劉星明的背影,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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