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我感到體內有一種力量 德倫特 1883年9月—12月

德倫特,1883年9月15日

親愛的提奧:

既然我已經在這裡待了一些天,並走了很遠的路,我就可以告訴你更多我所走過的地方的事情。我於信中附上了在這兒畫的第一幅小素描——荒野上的農舍。這個農舍完全由草皮和樹枝蓋成,我已經觀察了大約六個像這樣的農舍的內部情況,接下來會有更多關於它們的習作。

我不能描繪出在黃昏中它們看上去的樣子,或者是日落之後才能讓你更好地想起朱爾斯·杜普雷的一些繪畫作品。我認為它屬於梅斯達格畫中的景緻,圖畫中展示了兩個農舍,它們苔蘚覆蓋的屋頂在神秘朦朧的夜晚的天空的映襯下,顯示出了令人驚奇的深色調。

這些村舍內部像洞穴一樣黑,但是非常漂亮。一些在愛爾蘭荒野作畫的英國畫家作品中的景緻,更像是對我在這裡看到的風景的最逼真的描述。阿爾勒伯特·紐格里斯的作品中有更多的詩意,但他從來不畫任何不真實的東西。

我在這裡看到了許多極好的人物,並被他們的嚴肅所吸引。例如,女人的胸部有起伏地運動,與體態豐滿完全相反。有時候年老或生病的人,可以喚起人們的同情或尊重。這裡的事物通常所具有的憂鬱是健康的,就像米勒作品中所展示的那樣。幸運的是,這裡的男人穿著短褲,可以展示出腿部的形狀,也可以更好地表現動作。

為了提到許多我從這些不同尋常的事情中得到的新鮮印象與感覺,我要告訴你我在荒野中看到的泥炭駁船,它們被男人、女人、孩子、白色或黑色的馬拖拉著,就像你在荷蘭賴斯韋克纖道上看到的那些一樣。

荒野是壯觀的,我看到的這裡的羊圈和牧羊人都比布拉班特的那些漂亮。

這裡的窯工多少與蒂奧多·盧梭《四個公共》中所描繪的有些相似。他們站在花園中的老蘋果樹下,或者是在捲心菜和芹菜之間。我看到了一些17歲或者更年輕的女孩兒,她們看起來非常年輕漂亮,但她們很快就會衰老。然而,這並不影響一些人物的美好與崇高,即使從近處看,她們已經相當衰老了。

村子裡有四條或者五條通向梅泊爾、代德姆斯法特、庫福爾登與荷蘭草原的運河。沿著運河航行,不時可以看到奇妙的古老磨坊、農院、碼頭或者水閘,但經常看到的是喧鬧的泥炭駁船。

給你舉個能夠展示這裡真正特點的例子,我在畫農舍的時候,兩隻綿羊和一隻山羊過來吃房子屋頂上的草,山羊爬到房頂,俯視著煙囪。屋裡的女人聽到房頂上有聲音,衝出來把掃帚扔到了山羊的邊上,山羊像羚羊一樣跳了下來。

我經常憂鬱地想起那個女人和她的孩子,不知道她們是否衣食無憂。人們會說這是那個女人自己的錯,這可能是真的,然而我恐怕她的不幸比她的錯誤更嚴重。我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性格有缺陷,但我希望她的性格能夠有所改善。現在我再也見不到她了,仔細思考從她身上所能看到的一些東西,我越來越相信在性格被完善之前,她走得太遠了。這只是增加了我的遺憾,讓我因無力解決問題而感到憂鬱。

提奧,當我在荒野上看到這種可憐的女人和她們懷中的孩子時,我的眼睛就會濕潤。這種相似讓我想起她,想起她的虛弱,她的懶散。我知道她並不好,我完全可以做我應該做的事情,我不能和她待在那裡,也不能把她帶在身邊,事實上,我的行為是非常明智的。無論你怎麼想,都不能改變我看到這些可憐人時所能想到的這些事情。無論興奮還是悲傷都融化著我的心。

生活中有太多的悲傷,但卻不能因此而沮喪。一個人應該轉向其他的一些事情,工作就是這樣正確的事情。然而有這樣的時刻,人們只能感受到內心的寧靜,事實上,我也不能擺脫這種不愉快的感覺了。

再見了,儘快給我寫信,相信我。

你永遠的文森特

霍赫芬(德倫特),1883年9月24日

親愛的提奧:

今天我給你寄了裝有三幅習作的包裹,我希望它們已經完全乾了。然而,如果它們保留了我放在上面的防護紙,你要用溫水拭去。最小的那幅已經有些髒了,大約一周之內,用蛋白刷一下它,或者一個月之內,它們就會消失,重新恢複色彩。我把它們寄給你,讓你對我的作品有所了解,你知道後面的會更好。

上周我走到泥煤田的深處,風景越來越漂亮。從現在開始我就打算在這附近待著,因為它是如此漂亮,以致需要更多的研習才能把這些表現出來。只有非常精細的作品才能按照事物本身的面貌,表現出它們的嚴肅與理性。一幅壯麗、優雅且極具魅力的風景,必須事先被深思熟慮一番,還需要有耐心與穩步的工作。因此,我一開始並不想這些,彷彿我來這裡只是為了看一眼它們。但是如果一切進展順利,如果我們有好運,我理所當然就會為了好的東西留在這裡……

文森特

德倫特,1883年,日期不詳

親愛的提奧:

我感到有坦言相告的必要,我不能向你隱瞞我被一種失望的感覺所壓倒,這是一種我所不知道的無法表達的失望與沮喪。如果我不能找到安慰,它就會徹底把我壓垮。

我一直在想這些事情,導致我總不能和這裡的人相處得很好,這一點讓我非常擔心。因為我工作上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取決於此……

看看我的裝備,一切都是那麼令人悲傷、那麼不充分、那麼衰敗。我們這裡是陰雨天,當我來到我所居住的閣樓一角,就感到莫名的憂鬱。透過單層的方框玻璃,光線灑落在空的顏料盒和一包刷子上,它們耗損得非常快。總之幸運的是,這種莫名的憂鬱,也有它滑稽的一面,它可以讓人不哭泣並感到快樂。儘管如此,這些與我的計畫極不相稱,與我嚴肅認真的工作也極不相稱,所以這裡是快樂的終點……

文森特

德倫特,1883年,日期不詳

親愛的提奧:

今天早上天氣又變好了,所以我出去作畫了。但四種或五種顏料的缺乏又讓這變成了不可能,於是我極其悲傷地回到了家中……

你也許還記得我在博里納日的日子,很好,我非常擔心在這裡又會發生同樣的事情。在我冒更大的風險之前,一定要讓自己有些保證,否則我就會回去……

霍赫芬被列為城鎮,在地圖上用紅色的點標示了出來,但事實卻並非如此(它甚至沒有塔),所以我並不能夠從這種繪圖素材中獲得任何東西。如果我更深入地走進這個地區,將會給我帶來更多的不便,還一定要準備好各種東西。

今天我看到了駁船上一場奇特的葬禮,用外套包裹著的六個女人被一些男人拖著沿著運河穿過荒野。牧師戴著三角帽,穿著短褲,從另一邊跟著,就像梅索尼埃作品中的人物。這裡有各種讓人好奇的事情,你一定不要因為我這樣寫而生氣。我匆忙來到這裡,現在只感受到了我所缺少的東西,我的行動也相當魯莽,但我還能做別的什麼事呢?……

文森特

新阿姆斯特丹,1883年10月3日

親愛的提奧:

我現在給你寫的這封信來自德倫特最遙遠的部分,我通過穿越荒野的駁船航行到了這裡。

我不認為自己可以對這裡的鄉村做出公正的評判,因為它難以用言語來表達,只能想像運河的兩岸像米歇爾或者蒂奧多·盧梭或者凡·戈伊恩或者菲利普·德·科寧克作品中的河岸一樣,延伸得很遠很遠。平面或者帶狀的水面的顏色富於變化,視線越近,視野就越狹窄。這裡到處是草皮屋頂、小農場,還有一些瘦削的白樺樹、楊樹和橡樹。這裡到處都是泥炭。這裡到處是瘦弱的牛,通常也有羊和豬。

總之,時而出現在平原上的人物讓人印象深刻,有時候她們會展現出優雅的魅力。例如,我畫了一個在駁船上戴著黑色縐紗帽子的女性,因為她在戴孝,之後是一位帶著孩子的母親,她的頭上圍著紫色的圍巾。她們之中的許多有奧斯塔德風格,人相學讓我想起了一種豬和烏鴉。但有時,一個小的人物像玫瑰叢中的百合花。

總之,我對這次遠足非常滿意,因為頭腦中滿是我所看到的東西。

今天晚上的荒野具有難以表達的美。天空也是難以表達的微妙的淡紫色,沒有毛茸茸的雲,因為它們非常緊密,並覆蓋了整個天空。但它們多少帶有些淡紫色、灰色與白色的色調。單獨分開的地方透出藍色的亮光,視野所及之處,是閃閃發光的紅色條紋,下面是綿延的棕色的荒野。在紅色閃光的條紋的映襯下顯得尤為醒目的是一些低矮的小屋。

晚上的荒野經常表現出英格蘭人稱為「怪誕」或「古怪」的效果,這種堂吉訶德式磨坊的怪誕輪廓或者弔橋上奇妙的人物輪廓點綴著充滿霧氣的夜空。有時候這樣的村莊在夜晚看起來特別舒適,窗戶中透出的亮光映照在水中或者泥水坑中。……

文森特

新阿姆斯特丹,1883年,日期不詳

親愛的提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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