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並不明白「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道理。我們街坊鄰居家的孩子們,從前見了我都躲著走,現在跟在我的屁股後面叫「叔叔」。他們的父母每次見了我也都是噓寒問暖,親熱得不得了,還爭著問我吃早飯、中飯、晚飯了沒有。街道上那些小夥子叫我「劉爺」,把我敬得跟神仙似的。姑娘們每次路過我的辦公室,總要往裡飛幾個媚眼。我打心裡瞧不起他們。您沒看見他們從前把我當條喪家犬時那個樣子。
最讓人想不到的變化來自我老婆珊珊和我丈母娘。三年前,我在一個建築公司里當砌磚的臨時工,央了一個媒人到珊珊家去提親。潘大媽(就是我現在的丈母娘)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說她寧可把閨女扔到臭水溝里,也不能讓我娶了珊珊。她的話像刀子扎到我心上。整整一個禮拜,我沒有邁出家門一步,坐在一張馬紮上喝著釅茶,一根接一根地抽煙。我的一個哥們兒說,潘大媽不願意把女兒給我,興許是嫌我沒有正式的工作。
「你還不明白?」他說,「那丫頭是列車員。只要咱國家裡跑火車,她就有飯碗。」
「你是說我配不上她?」我問。
他點點頭,我倆就沒再說下去。我乾的是臨時工,沒有固定收入,這些都不假,但是我猜潘家不答應這門親事是另有原因。她們肯定是把我看成蹲過大牢的罪犯了。
事情是這樣的。兩年前,我的哥們兒東平跟我說:「劉老弟,想不想發財?」
「當然想了。」我回答說。
「那就跟我干。哥哥我保證你一個月就賺五百塊錢。」
「啥門道能掙這麼多錢?」
他說的發財路數其實很簡單:從南方買好煙運到木基市來賣高價。我如果入伙就要拿出十分之一的股本,外加我的勞動力,這樣賺了錢我就能拿到四成的紅利。我知道這樣做是非法的,但還是同意了跟他一起干。春節前的一個月我跑了趟上海,運回來一千條「琥珀」牌香煙。這些香煙只賣出去一半就讓警察逮住了,罪名是投機倒把。我們可賠慘了—警察沒收了賣煙的錢,還扣了沒賣出去的貨。我被關了三個月,東平被判了兩年。敢情這小子干這行已經是老手了,合伙人有好幾個。我還不知道他是「專業倒爺」。報紙上把我們的名字都登出來了,我們幾個的照片也貼得滿大街都是。潘大媽和她女兒不把我當成流氓才怪呢。說實話,連我自己也覺著丟人。
我愛珊珊,但恨她媽。我不能改變自己的過去,只有改善自己的將來。「文化大革命」以後大學重新招生,但是我不敢去報名考試,因為我連中學都沒畢業。我看來是沒啥指望了。不怕您笑話,我當時唯一的志向就是當一個熟練的泥瓦工。人家潘大媽咋能看上這樣的人做未來的女婿呢?
第二年夏天,我聽說珊珊報名上了夜校,業餘時間學習中國現代史。我也去了夜校的歷史班,但是沒有正式註冊,因為害怕過不了入學考試這一關。這個班很大,有八十來個學生聚在一個教室里上大課。老師從來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因為我不做作業,也不參加考試,在課堂上更是從來不提問題。我跟同學們說我是在一家發電廠里當會計,他們也都相信了,甚至連珊珊也把我當成了正式的學生。
過了半個學期,我開始喜歡上了歷史課本,特別是講鴉片戰爭的那些章節。我覺著珊珊好像改變了對我的看法,因為她在夜校里並不怎麼討厭我。我央求老媒婆再去潘家提親,可是那個老東西竟然不願意幫我。有一天我提著一個走後門買來的四十二斤重的豬頭到她家去,她才答應再試試。那個豬頭花了我三十塊錢呢。
這一次,潘大媽說得更乾脆:「告訴劉峰那小子死了這條心。他也配?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我聽了這話差點氣瘋了。我發誓總有一天要報復那個老母狗。一個哥們兒給我出主意:「別總盯著那老婆子,幹啥不直接追她閨女?」
這真是給我提了個醒。我開始主動往珊珊身前湊。她在夜校里總躲著我,我就到處跟著她。有多少次我跟蹤她到小巷子里她家的門口,我也記不清了。她從來不單獨騎車回家,總是和鐵路局裡的三四個姑娘搭伴,我也沒有機會接近她。
有天晚上我終於逮到了機會。她正要走進教學樓去上課,被我攔在路上。我問她星期天能不能跟我出去。我說話的時候兩腿直發抖。她看起來嚇壞了,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粉紅色毛圍巾上。她說:「我太……太忙,這個禮拜天。下個禮拜行嗎?」她的臉頰紅了,出氣都有點不均勻。
「下個禮拜哪天呢?」我問。
「我現在還不知道。也可能要替一個同志出車。」
「那成。我再找你。」
我像頭耐心的腳驢等到了下個禮拜,盤算著怎麼讓她跟我出去約會。但是,她根本就沒來上課。我先頭想她可能是病了,那幾天城裡發生流感,好多人的眼睛都是紅紅的。我擔心她的身體。但是,我的擔心很快變成了失望—她一連三個星期都沒來夜校上課。我明白她是為了躲我退學了。我當時衝動得想到火車上去找她。可是後來一想,我改變了主意,因為我本來沒有想要把她嚇成這樣。
我不去夜校了,也很快離開了建築公司。當泥瓦工掙錢太少,干一天下來只有一塊五。這時候,國家的政策也變了—私營企業合法了,倒買倒賣也沒人抓了。政府鼓勵老百姓發財致富。一個農民養貂發了財,報紙上說他是勞動模範,還讓他入了黨。我也在城裡的一個自由市場上租了個攤,開始倒賣衣服。每過兩三個星期我就跑趟南方,倒騰回來四大箱子的時髦服裝,大部分是女式連衣裙和牛仔褲。這些衣服都很搶手,價格翻了一倍人們買起來也好像不要錢似的。每去一次南方至少能賺九百塊錢。我做夢也想不到錢竟然這麼好掙,能掙這麼多。有時候我都懷疑這些鈔票是不是真的。可每次我在商店的櫃檯前掏出一沓票子的時候,售貨員的眼睛都看直了。
我銀行里的存款就像吹氣似的漲起來,我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我父親生前是個高級工程師,給我留下的房子很寬敞。我根本花不了這麼多錢。現在街坊四鄰都知道我有錢,而且錢越攢越多,我開始有些擔心。每個月我都往銀行里存一千多塊錢。
我的擔心不是沒有根據的。只要國家打算改變政策了,想啥時候沒收我的存款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錢這玩意兒真他媽邪性。它可以改變你的本性。當然不是說你能夠脫胎換骨,而是你周圍的人會改變對你的態度。這樣一來,你看自己的眼光都會不一樣了,好像你真的成了高官顯貴啥的。我雖然有倆錢,可是還沒忘了自己姓啥。我還是過去那個小人物,還是那個劉峰。在我們木基有個靠辦傢具廠發了財的老兄,每天晚上他都騎著嶄新的「雅馬哈」摩托車,到最高級的「八仙園」去吃飯。進去後坐下就點五十道菜。他誰也不理,一個人悶頭吃。人們都叫他敗家子、怪人、暴發戶、絕戶啥的。我倒是能理解他。他肯定是從前叫別人整慘了。現在他有錢了,對仇人們不能殺不能剮,但是可以用自己的輕蔑來羞辱他們。世上無人不愛錢,他卻可以把人們對金錢的崇拜踩在腳下。所以他揮金如土,吃頓飯的譜也擺得像皇上一樣。
這種感情實在難以抑制。去年夏天我去市動物園看新捉來的兩對猴子。那天又悶又熱,看著那些動物在籠子里懶洋洋地走來走去,我自己也打不起精神來。猴子、獅子、老虎都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中午我餓了,看到一些人聚在一個食品售貨亭前買餅乾、蛋糕、水果和飲料,就走過去排在隊伍後面。我開始還耐心地等著,可是後來發現那兩個女售貨員看見我就跟沒看見一樣。幾個比我後到的人都已經買到了吃的,只有我還傻站在那兒。我在她們的眼皮子底下揮舞著一張十塊錢的票子,人家都不往我這邊兒看一眼。我那天穿了一身八成新的工作服,洗得乾乾淨淨。也許我的外表給了她們一種窮酸寒磣的印象。
最後,她們中的一個人問我:「買啥?」
「買啥—你們這兒都有啥最貴的東西?」我說。
「你到底想買什麼東西?」
「把你們最貴的蛋糕拿出來。」
另一個女售貨員嘟囔了句:「拿出來你買得起嗎?」
我一下子就火了,掏出一沓十塊錢鈔票,叫道:「老子把你們這兒所有的點心餅乾全買了!」
兩個人傻眼了。她們的經理跑出來一個勁地勸我,說把存貨都給了我,這個售貨亭下午就沒東西賣了。我才不聽他那一套,告訴他我家裡還有二十幾個工人沒吃飯呢。我把售貨亭里的東西都買光了,雇了兩個看熱鬧的男孩子幫我把大包小包搬到圈著四隻熊的熊坑邊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把所有的點心餅乾全丟進了坑裡。那幾隻熊用鼻子聞聞點心又走開了。
我知道這件事很蠢,自己也生了幾天悶氣,而且還感到有些羞愧。火車站和江邊碼頭上有的是要飯的,我自己也知道挨餓是啥滋味。但是這件事反倒使我在全城出了名。您說這不可笑嗎?為啥糟蹋點錢卻能使一個人揚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