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那張有著天青石色鑄鐵桌腳的大紅木餐桌佔據了整個餐廳,是我叔叔在四十多年前設計的。餐廳有一個小小的木窗通向小廚房,那時候還沒有孩子,而且經常在外面吃飯,所以可以直接從窗口遞送盤子而無須起身。窗戶和門的精妙布局使空氣流通十分順暢,而且屋裡的一切都被澄澈的光線籠罩,沒有任何陰影。奧斯卡和基連相處融洽,以禮相待,對待對方的孩子也滿懷著非常近似於父愛的感情。我不太明白我們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每個人都如此激情而狂躁,都無法接受我們這一代人特有的隨意濫交和過度容忍。奧斯卡取笑埃德加剛剛長出的小鬍子,而基連則在尼克的脖子上繫上餐巾以免弄髒衣服。索菲亞跟基連調情,基連卻偏要跟她抬杠,嘲笑她說的每一件事——這也是一種古老的勾引方法。艾麗莎和達米安沉浸在如膠似漆的熱戀狀態中,正小聲地說著一些悄悄話。她為他捲煙。那雙手飛快而專註地移動著,動作精確而柔媚,閃耀著母性的光輝,像做針線活一樣,頭歪向一邊,傾瀉而下的頭髮像一個柔軟的帷幔擋住了臉。卷好以後,她就小心翼翼地放在盤子前面,彷彿是某種貢品。我突然覺得好像是無意間看到了主動獻身的一幕,帶著某種色情和放蕩的意味,只會出現在床上的那種最私密的場景。比裸泳更加私密,甚至是一種服務和犧牲。而你對我的教育是如此苛刻,不允許我對男人做出任何類型的奉獻(玩笑除外),以至於我根本無須成為女權主義者。

基連買了兩公斤扇貝,我們風捲殘雲般消滅了,像喝白水一樣喝著冰白酒,好像身體里還殘留著大海的焦灼。艾麗莎不贊同我們這種狼吞虎咽而自私的吃飯方式,但什麼也沒說——不止一次,她在廚房做飯的時候,不是肉沒了,就是沙拉或者麵條沒了——在露天的海里度過的時間更讓我們胃口大開。我很感激孩子們從城市裡的小王子變成了皮膚黝黑粗糙的小野蠻人。時不時地,如果尼克望向別處,我就在他肉嘟嘟、紅撲撲、星星點點長著雀斑的臉蛋上舔一口,他會假裝生氣,然後一邊笑得前仰後合,一邊在我臉上舔回來。在最好的時光里,我們是一群獅子。索菲亞無數次向奧斯卡解釋,她是一家重要的貿易公司的經理。

「你覺得這個瘋女人真的有這樣一份工作嗎?」他在我耳邊小聲說,「這不應該是她為了引起別人的興趣而編造的謊言嗎?」

他那鬥牛一樣壯觀的腦袋,大而對稱的嘴,方方的下巴,光禿禿鋥亮的額頭,笑起來很童真,也跟很多男人一樣粗暴。他笑起來像我們的兒子,也像基連——基連那粗糙、堅定、微微顫抖的手,跟奧斯卡的手也並沒有太大區別。而他那雙柔和的深色眼睛裡,融合了桑迪的更多怯懦和瘋狂,以及剛才那個神秘陌生人的更多明亮和悲傷,就像一個神奇的萬花筒,能夠同時集合所有過去、現在和未來的碎片。

不用交流,我們都心知肚明今晚會同床共枕。每次見面,哪怕只是為了出去吃飯或去趟藥店,我們就又變回了一對兒,彷彿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不能產生任何其他的組合,彷彿我們是某種精確而完美的公式,雖然彼此都沒有弄明白,而且也許永遠也無法弄明白,到底是什麼公式。

「我們為什麼不再戀愛一次呢?」

陽光從褪色的玫紅色窗帘中透進來,使房間里的一切都沐浴在金色、柔和而泛著紅暈的光線中。我感覺到從無數擁吻和舔舐中醒來時那種純粹而不負責任的快樂。

奧斯卡一睜開眼睛笑了。我記得剛開始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一次他很早就去上班,過了一會兒就給我發簡訊:「我喜歡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你在我身邊。」我們一頭扎進了愛情的旋渦,對於凡人來說,愛是所向披靡的神,讓人相信在某段時間內他們並不孤單。而我,曾經以為跟基連的結束就意味著自己將永遠被放逐於愛的疆域之外,可是不久以後就再次奮不顧身地投入其中,帶著跟第一次同樣的信心、快樂、盲目和感激。愛情最令人驚訝的特徵之一就是奇蹟般的再生能力。我並沒有重新踏足這個島嶼,我們所有人都忽略了島上的秘密小徑,直到有一天,睜開眼睛,就像變魔術一樣,我們又回到了這裡。

「你過來。」

「不,我真的不要。」

早晨的性愛會消耗掉我頭一天晚上通過睡眠積聚的全部能量,會讓我變成一個病懨懨、弱不禁風的千金小姐,一整天都彷彿被抽掉了骨頭一般。而今天我還要去墓地看你。

「過來,過來,你看。」他掀起床單,帶著大大的微笑,給我看他蘇醒的身體。

但是我不想再投入這片海洋,我需要著陸——粗糙而扭曲的橄欖樹、炙熱的石頭、高空蒼白的雲朵。

「奧斯卡,真的,我想做你的女朋友。」我堅持說,語調跟小時候試圖說服保姆給我買個冰淇淋或者讓我看一部大人的電影時沒有多大區別,像貓一樣半是懇求半是命令。

「小布蘭卡,我當然很願意,你知道的,但是沒兩天你就又會把我掃地出門。」

「不,不,」我使勁搖頭,試圖用稻草般的頭髮抹去彼此所有的疑慮,「沒有誰能讓我像跟你一樣做愛。」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身體越來越無可辯駁地確定我是為他而生的,而生活卻總用同樣的激烈予以否認和阻礙。

「這還不夠,」他帶著狼一樣的微笑看著我,「這很好,但是並不夠。你懂的。」突然,他看上去很疲憊,就像一個很多年一直扮演同一個角色的演員,面對著一個年輕得多、稚嫩得多的主角。

「可這已經很了不起了,」我說,回憶起前一晚那種難以言表的高潮,打了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冷戰,「經過這麼多年我們還深深地互相吸引,這本身就說明很多問題。」

「是的,這一點令人難以置信。」他微笑著,讓步了。當然,跟全世界一樣,讓步於讚美,也讓步於傾瀉在房間里的金色光芒,這光芒也照著我光滑而圓潤的肩頭,照著他自己仍像少年一樣生機勃勃而稜角分明的身體——他永遠無法拒絕身體提出的任何欲求,只要不危害健康。「我每次見到你就會想著,做愛,做愛,做愛。」

「而且我們相愛。」

「是的,我們深深地相愛,」他沉默了一會兒,「但是我們無法忍受對方,你無法忍受我,而我也會對你勃然大怒,還沒有誰像你一樣令我如此狂怒過。」

我笑了,雖然從好多年前開始我就不再把激怒伴侶認為是一種特別有成就感的事——那是激情的最低一級台階。

「你還記得那次我們騎著摩托車,你大發雷霆,我忘了是為什麼,你讓我下車,並把我扔在那裡,扔在半路上?」

「那你呢?你用頭盔打我的頭,差點釀成車禍。」

「我們結婚吧。」我的語氣還是一貫地輕巧而平淡,這是我在談論任何重要和嚴重的事情時慣用的語氣。我只有在說蠢話的時候才能用嚴肅的口吻,滔滔不絕幾個小時,而那些重要的事情:愛情、死亡、錢,我都用一句話、一個微微的揚眉,或者一陣緊張的哈哈大笑打發掉,也許是出於羞澀,我想,也許是出於生性怠惰和性格的軟弱。奧斯卡很了解這一點,而且他也足夠聰明,不會認真回答這樣一個出於各種原因(愛,酣意或恐懼)我們多年來一直在反覆提及的建議。

他笑了。

「你瘋了。我們住哪兒?你家可容不下我。」

「啊。」我想起了那木質的閣樓和明媚的光線,我跟孩子們生活在那裡,就像一個小小的舒適的洞穴掛在樹上,聞起來有紅醋栗、玫瑰和瑪利餅乾的氣味,而一個男人身上木頭、辣椒和苔蘚般的味道會擾亂這種氣息。「我不能放棄我的小窩,我喜歡它。」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

「看到了吧?你沒有能力為任何人做出任何犧牲。」

「不是這樣的。」我無力地辯駁。

「你無法放棄現在過的這種無序而幼稚的生活,無法放棄那種永遠標新立異、永遠逆反的願望。」

「不是這樣的,是你過於固執而苛刻。我看到昨天當孩子們吃第三塊巧克力時你的臉色。」

「那是件徹頭徹尾的蠢事。三塊巧克力不能當作一頓晚餐。再說,我也找不到什麼理由非得天天出去吃晚飯,那是純粹的浪費。」

我想起了我們之間那些無盡的爭吵,關於是不是有必要為尼克再買一雙運動鞋,關於我的揮霍無度——而且都是我自己的錢,從來不用他的——關於孩子們在吃完所有的食物之前能不能離開餐桌,一天看電視能不能超過一小時,能不能在父母的床上睡覺,是不是已經擁有太多玩具了。幫我們料理家務的保姆雖然不偷竊,但是太懶惰,他總是要拖幾天才給她付工錢,為了讓她意識到我們對她的工作並不十分滿意。餐廳很迷人,但是在家裡可以吃到一樣的東西。有一天,巴塞羅那下雪,我們不得不步行到城市的另一端去解救孩子們,因為保姆無法把他們帶回家,地鐵停運了,又打不到車。這對我來說簡直是一場神奇的探險——神話中的女英雄,穿著濕透的靴子,一路與各種困難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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