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林和淑玉坐在飯桌旁邊,桌上放著一個搪瓷盤子,裡面擺著兩塊切開的香瓜,瓜籽已經被去掉。他們正在談著明天早上到法院去離婚的事情。從前的住戶貼在白牆上的花花綠綠的宣傳畫已經被揭下來,屋子裡顯得明亮寬敞了許多。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吸引了淑玉的注意。她抬起頭查看著屋裡是不是進來了蚊子。屋外窗下的青柏灌木叢里,一隻黃鸝偶爾發出悅耳的叫聲。水泥小路兩邊長方形的花壇里撒了一層細碎的馬糞,從那裡飄過來早菊的芳香。
「淑玉,你有沒有尋思過將來華能幹點啥工作?」孔林問。
「沒有。俺估摸著她能在本生的鋪子里干一陣子。她舅對咱孩子不錯,錢給得也不少,去年冬天還給華買了件棉猴。」
「不,不行。她不能再待在農村,應該到城市來。我想給她在這兒找個工作。咱就這麼一個孩子,應該住在城裡守著咱們。你說呢?」
她沒說話。
孔林接著說:「明天法院里的人會問你還想從我這兒要點啥,你就說想讓我給華找個好工作。聽明白了嗎?」
「你做啥要俺說這個?俺從來也沒尋思過跟你要啥。」
「不是那個意思。我在部隊上已經幹了二十多年了,按照規定部隊有責任照顧咱的孩子。你照我說的做沒錯,他們會給華找工作的。孩子就剩這一次機會了。明天你就跟法院的人說你要求這個,行嗎?」
「行啊,俺會說的。」
他咬了一口手裡的香瓜。「你嘗嘗,很甜的。」他說著指了指另外一塊。
她沒有動,想給他留著。
第二天一大早,孔林到食堂去給淑玉和自己買早飯。幾百個人在飯廳里吃著飯,老遠能聽到嗡嗡的人聲。廚房裡傳出鐵鏟在大鍋里炒菜發出的清脆的叮噹聲,空氣里瀰漫著炒大蔥和芹菜的味道。吳曼娜手裡拿著飯盒走過來。她想對孔林笑笑,但是臉扭曲著笑不出來,鼻子和嘴角兩側各出現了一條彎彎的皺紋。她的眼放著光,掃著左右兩邊的人們。很顯然,在這種大庭廣眾之下同他見面讓她感到不自在。他注意到她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可能是因為他已經好幾天沒去看她了。
她對他說:「在法院里別多說話,也別跟法官吵,好嗎?」她咬著下嘴唇。
「我知道,你不用擔心。昨天晚上我跟淑玉談了,她同意去了那兒不再反悔。這次是鐵板釘釘兒了。」
「希望是如此。」她喃喃地說,「老天保佑吧。」
她走開了,當著這麼多人她不敢同他再多說,已經有人朝他們這邊看了。自從淑玉來到醫院之後,吳曼娜很小心地不招人注意。她一天到晚不願意見人,除非有必要,就待在宿舍里,哪兒也不去。中午飯也不在食堂里吃了。這使她臉色蒼白,好像有點貧血。
孔林端回宿舍四個饅頭、三兩稀粥和一小塊醬豆腐。這是淑玉來了以後他們第一次在一起吃飯。
他一邊吃一邊想心事。他奇怪地意識到,這段時間裡他很少見到吳曼娜,好像她到什麼地方休假去了。他晚上也不和她一起出去散步了,主要是擔心人們會在背後議論,從而會給領導無形中施加壓力,使得離婚的事情再生變故。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同吳曼娜這種短暫的分離並沒有使他感到不安,就像他現在同淑玉睡在一個房子里也沒有讓他覺得不自在一樣。說實話,他並不想念吳曼娜,只是很同情她。難道這就是愛情嗎?他問著自己。怪不得人們都說婚姻是愛情的墳墓。我們離結婚越來越近了,可是我反而變得不再依戀她了。這是不是說我已經不再愛她了呢?別犯傻了,我倆互相等了對方這麼多年,現在就要結合在一起了。是的,真正的戀人用不著每一分鐘都卿卿我我地摽在一起,不錯眼珠地互相看著,而是望著同一個方向。這是誰說的?好像是個外國的和尚。曼娜現在咋樣了?我和淑玉睡在這間屋裡她會怎麼想?她會惱火嗎?肯定會。她想念我嗎?
他的思緒轉到了離婚上面。同淑玉的離婚現在幾乎成了不可避免的事實。他根本用不著費勁去辦,整個事情已經水到渠成,就像一個被霜打掉的熟果子。他感覺有一個他無法控制的力量在操縱著所有的事情,只不過借用他的手來完成這一切—婚就要離了,他馬上會開始新的生活。也許這種力量就是人們常說的命吧。
淑玉剛刷完了碗,一輛北京吉普車停到了房子門前。她換上了孔林一個星期前給她買的黃色府綢汗衫。夫婦倆上了汽車,車子駛向了市公安局旁邊的法院。車的前座上坐著代表醫院黨委的陳明。他現在已經被升為政治部的主任了。陳明變胖了,膀大腰圓的,臉上凈是肉。
已經八點半了。兩排白楊樹夾著寬寬的街道,路面上星星點點地散布著騎著自行車去上班或是剛下夜班的人。街道兩旁的房頂上,紅色的瓦片掛了一層露水,在太陽下閃著光,一會兒就變為水汽。吉普車駛過了一所小學校,操場上滿是踢足球的男孩子。他們叫喊著,追逐著五六個足球。女孩子們在玩跳繩和踢毽子。看來學生們是剛下了第一堂課。在和平大街和光榮街的拐角處,一輛手扶拖拉機被一輛東風牌大卡車撞翻在路邊,綠色的西葫蘆撒了一地。一群行人圍在那裡伸著脖子看,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肇事的卡車衝上了人行道,車前撞彎的擋泥板頂著一棵大樹。幾個老太太推著冰棍車走過來,一邊敲著車上天藍色的木箱子,一邊吆喝:「奶油巧克力冰棍,一毛錢一根。」幾個街口以外響起了一輛救護車的尖叫,聲音越來越近。載著孔林和淑玉的吉普車走走停停地蹭出了人群,左拐上了西門路,向市公安局開過去。
木基市人民法院的建築是丹麥傳教士在一九一〇年左右修建的一座小教堂。孔林在法院大門口看到一對年輕夫婦走出來,丈夫綳著臉,妻子抽抽嗒嗒地用一條白手絹抹著眼淚,一個看來像是她父親的老人在旁邊攙扶著她。法院里的一個法警告訴陳主任,法官剛剛駁回了那個女的要求離婚的上訴。她控告丈夫經常打她,還偷她的錢。法官不同意偷錢的指控。他倆是結了婚的夫妻,在一個屋檐下生活,睡一張床,吃一鍋飯,哪有不搭夥在銀行里存錢的道理?這個丈夫說啥也夠不上偷盜的罪名。
法庭的中央是幾排長條木凳,屋子前方的地面有一個低矮的檯子,上面放了一張鋪著綠平絨的長桌子。桌子上方,幾根鐵絲懸吊著一幅寫著四個大字的標語—執法如山。高出標語的牆上從前是掛十字架的地方,現在綴著一個麥穗圍繞著五星的國徽。孔林很喜歡牆上的山字形窗戶、晶瑩的枝形吊燈和高高的天棚。雖然天棚上縱橫著粗大平整的房梁和椽木,整個大廳里卻沒有一根支柱。他不禁想像著:如果沒有這些鐵胳膊鐵腿的桌椅板凳,如果把所有的燈光都打開,小教堂里會是什麼樣子?一定是金碧輝煌。
等每個人都在前排坐下之後,法官才走上檯子,坐在長桌子的後面。他是個中年人,有一撮小鬍子,眯著兩隻好像睜不開的細眼睛。他從白瓷茶壺裡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在他右邊坐著一位四十多歲的婦女,她是法庭辦事員;在他左手邊是一個年輕的書記員,手裡拿著一支氈頭水筆。法官用拳頭堵住嘴咳嗽兩聲,開始讓孔林陳述離婚理由。
孔林站起來說:「尊敬的法官同志,我今天到這裡來是請求法庭允許我結束我的婚姻。我和我妻子劉淑玉已經分居了十八年,我們的婚姻已經有名無實。自從我們的女兒出生以後,我們之間就沒有愛情了。請您不要誤以為我是一個喜新厭舊、沒有良心的人。在這十八年里,我一直很好地照顧她,也從來沒有和別的女同志發生性關係。」他說到「性」字時臉紅了一下,又接著說,「請法庭考慮並且同意我的離婚申請。」
法官已經看過他寫的申請書,於是要求陳主任代表醫院黨組織證實一下孔林說的話。陳明的級別比法官高,因此根本沒站起來。他聲音洪亮地說:「剛才孔林同志陳述的事實是正確的。我做了許多年他的上級。他曾經好幾次被評選為先進模範,也沒有嚴重的生活作風問題。孔林是個好同志。」
孔林斜瞟了陳明一眼。這麼說我算「沒有嚴重問題」,他想,那就是還有生活作風上的小問題呢,怪不得過去十年來他們從不提拔我。
法官嚴肅地問陳主任:「你們醫院領導是什麼態度,同意他離婚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我們當然不鼓勵離婚,但是孔林夫婦已經分開了這麼長時間。根據我們的規定,凡是幹部分居十八年以上,可以不用徵求對方意見自動離婚。孔林是從一九六六年開始同妻子分居的,已經符合本規定的要求,所以我們沒有理由拒絕他的申請。」
法官點點頭,好像對這條規定很熟悉的樣子。他轉向淑玉,問她還有什麼話說。
「他可以同俺離婚,」她乾巴巴地說,「不過俺想要……」
「說話的時候要起立。」法官命令道。她慌忙站起來。
「現在說,你有什麼請求?」他問道。
「俺們—俺們有個閨女,快十八了,大閨女了。他是她親爹,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