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九

星期二的早上,吳曼娜在醫院禮堂前面的汽車站碰上了楊庚。這些天他一直忙著打包裝箱,把行李送到火車站託運,城裡的朋友和同鄉那裡也要去告別。他對她說:「我那兒還有孔林的兩本書。你什麼時候過來取一趟?」

「你啥時候在?」

「今天晚上都在,我明天一早就走。」

她現在因為是上白班,答應八點鐘左右去拿書。他咧嘴笑了,眼裡閃動著幾粒微弱的火星,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大眼珠子有些發黃,好像有幾隻小咬鑽進了眼球,吸走了裡面的黑色。她忙轉身走開了,知道他肯定在後面打量著她。他的眼睛咋像餓死鬼一樣?她想。

雖然楊庚的那雙眼讓她時時感到不安,但她倒是寧願喜歡他。對她來說,他在許多方面更像個男人——強壯、直率、膽大,甚至有些粗魯。她希望孔林能夠多少有點像他,或者兩個男人身上的優點換一換,他們的性格就會更加均衡。孔林太書生氣了,脾氣好,辦事認真,少了點男人的激情。

孔林一個星期前去了瀋陽。他走了以後,吳曼娜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她發現自己並不怎麼想念他,反而有些喜歡能夠一個人獨處,哪怕只有幾個星期也好。在這段時間裡,她用不著給他洗衣服,也不會在腦子裡老惦記著他。但是每當她和同事拌了兩句嘴,或是工作上出了點差錯,她就希望孔林能在身邊,至少可以向他傾訴一下。這種渴望使她意識到:婚姻並不只是組成個家庭、生幾個孩子,還有夫妻間的交談和傾聽。只有在自己的愛人面前才能想說啥說啥。

她現在時間寬裕了,就報名參加了醫院裡學英語的夜校。自從尼克松在一九七二年訪問中國以後,英語又開始吃香了。最近醫院裡都在傳說護士升醫助必須要通過外語考試。六十年代以前,拉丁文是醫學界唯一接受的外語。現在又要求醫護人員會英語或日語。這樣一來,一下子有四十多個護士報名參加了夜校的英語班。現在市面上很難見到英語工具書,牛海燕通過在城裡的關係幫吳曼娜買了一本袖珍英語字典。牛海燕去年夏天結婚了,現在也升為護士長。她因為懷孕不能來上夜校。眼下離英語班開學的十二月八號沒有幾天了。聽說,老師是從木基市師範學院請來的一個女講師。

晚上,吳曼娜出門到傳染病房去取孔林的書。外面滴水成冰,她看得見自己呵出的白氣。月亮渾圓慘白,割破波浪一樣的浮雲。清冷的月光穿過光禿禿的枝丫,在雪地上灑下斑駁的樹影。黑暗中,幾隻鳥飛起來,撲騰的翅膀反射著雪地上的微光。在她前面,寒風捲起團團雪塵,打著旋兒在蜿蜒滑行。她腳下的雪在咯吱作響,北風刮起來像個嬰兒在哭。

她掀開人造革門帘子,走進了肺結核病房。樓里昏暗冷清,像是沒人住了。她在樓梯上走著,忍不住羨慕那些在這裡值班的護士——住在這裡的病人這麼少,她們肯定沒有多少活兒干。

楊庚穿著一身灰色的睡衣,打開門讓她進去。屋子裡的酒氣直衝鼻子,窗檯下面的暖氣片上烘烤著一件洗完的上衣,空氣濕乎乎的。結了霜花的玻璃在窗外夜色的襯映下泛著紫光。她轉過身打量著楊庚。他齜牙笑著,眼珠子紅得像充了血,說明他已經喝了不少酒。他的臉在日光燈下變得灰黃,顯得雙頰深陷,兩撇小鬍子更襯得尖削濃黑。在孔林從前睡的床上放著一隻打開的行李箱,裡面胡亂攤著衣服和五顏六色的枕巾,有粉色、橙色、黃色、藏紅色的,一看就知道是他手下那些兵送的禮物。床頭柜上擺著《金光大道》和《紅旗譜》兩本厚厚的小說,書旁邊立著一個短脖子酒瓶,裡面的白酒已經下去了一半。酒瓶邊上捲曲地窩著一張印有金黃玉米穗的畫片。

「你又灌這玩意兒了?」她指了指酒瓶子說。她摘下皮帽子夾在腋下。

「嘿嘿嘿,」他笑著指指床鋪,「坐下,曼娜,我問你點兒事。」他走過去鎖上門。

「幹什麼?」她正在把孔林的書放進軍挎包,嚇了一跳。

「你為啥要這麼關心我?」他斜眼瞟著她,雙手在她肩膀上一摁,把她按坐在床上。她臉紅了,扭過頭去對著牆。

「害什麼羞啊,看著我。」他說,「你對我是不是有好感?」

她心頭狂跳,驚慌得說不出話來。他接著說:「你說,那天你幹嗎要買草莓給我吃?」

她被這個問題驚呆了,有一陣險些要笑出來,但還是憋住了。

看見她不理他,他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好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她疼得尖叫著:「放開我!」她的帽子掉到地上,但是不能彎腰去撿。

「聽著,我的處女小寶貝,我是不是比孔林強?你幹嗎要喜歡那個娘們一樣的男人?」

「是誰告訴你這些的?」她憤怒得叫了起來,「不要臉,男人都不要臉!」

「是呀,有俏娘們在,我就更不要臉啦。」

「楊庚,你喝醉了,醉煳塗了。不然你不會這麼說話的。」

「我沒醉。我臉紅了,心裡明白著哪。我知道你一直對我感興趣,我從你的眼睛裡能看出來。哪個女人對我有意思,我都能聞出來。」他咳嗽起來,用手捂住了嘴。他的呼吸滾燙酸臭。

「你讓我走吧。」

「做夢,你往哪兒走!」

「你是孔林的朋友,你怎麼能這樣對待他的未婚妻?你沒聽人家說,『朋友妻不可欺』。」

他腦袋向後一仰,爆發出一陣大笑,震得她心驚肉跳。「有誰見過當了妻子還是處女的?」他問道,「你還相信孔林會娶你嗎?你連他的姘頭都算不上,對不對?他是個廢物,根本不知道怎麼疼女人。」

「住嘴,讓我走。」她彎下身十起皮帽子,但是他抓住她的肩膀,擋住去路。

他嘴裡還在說著:「等著,我還沒說完呢。他跟我說你們從來沒在一塊睡過。他還是個男人嗎?洗澡的時候我看見他那個抽抽的小雞巴,我都懷疑他是不是個二尾子。」

他最後一句話讓她感到天旋地轉,她伸手抓住床頭才沒有跌倒。她的腦子裡亂成一團:這不會是真的。孔林和淑玉有個孩子,他的喉結不是很凸出嗎?如果他不正常,驗兵的時候也驗不上啊。「你別血口噴人!」她高聲叫起來,「讓我走,要不我喊人啦。」

沒等她再叫出聲,他的大手一把攥住了她的喉嚨。「你他媽的閉嘴!」他焦躁地說,「再喊,我就掐死你。」

「別,別使勁兒。楊庚,你是個革命軍人,怎麼能這麼做。求——」

「狗屁,老子軍裝早脫了,還在乎那個。我幹嗎要在乎?你聽著,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是不是?沒人拿槍逼你來吧?誰都會說你是個破鞋。」

「你讓我來拿書的!」

「誰能證明啊?」

他把她摁到床上,在她的臉上、脖子上又親又舔。她掙扎著,乞求著,淚流滿面。她拚命扭動想掙脫開兩條腿,但是被他的雙腿死死夾住。他的右手鉗住她的兩隻手腕,騰出左手來伸進她的襯衣里,握住她的右乳房,又摸向左乳房。「噢,你身上的味兒真好聞,真香啊!可是你的奶子不大,你知道嗎?」他的鼻子在她的頭髮里拱來拱去,腦門上閃動著豆大的汗珠。

她使出全力想推開他,但是他的軀幹和兩條腿像釘子一樣把她楔在床上。他的左手摸索著解開她腰間的皮帶,扒下她的褲子。「你放了我吧。」她呻吟著。

「呵,這麼俊的屁股。」

「楊庚,你饒了我這次,求求你。我明天一定來,我起誓。你愛怎麼整就怎麼整,都依你。我現在身子不幹凈。請——」她感到窒息、眩暈,像有重鎚敲在太陽穴上,眼前直冒金星。他的頭像是大了兩倍,在她臉前晃動。

「騙孩子去吧,老子不上你的當。」他掀翻過她的身體,使她臉朝下趴著,用大拇指在她腰背處的尾骨尖上狠狠一擰。從頸椎傳上來的鑽心的疼痛差點使她昏死過去。她感到下身失去了知覺,像是內臟受了傷。他往手指尖上吐了兩口唾沫,開始摳摩她的臀溝。她拚命想夾緊兩腿,但是腿好像已經不是她的了。她失去了反抗的力量,抽噎著,雙臂無助地捶著床。

「讓你見識見識。」他抓住她的頭髮,扭過她的臉。她想像不到男性生殖器會這麼粗大。他的陽具像驢的一樣挺著,嚇得她緊閉上眼睛。

「你看看我的玩意兒有多大,」他喘著粗氣說,「像不像根擀麵杖?不,像門小鋼炮。」

「求求你,別,別對我這樣!啊——」

他把她的臉又按回床單里:「少廢話!老子長著雞巴就是為了操你這樣的老處女。」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陰莖捅進了她的身體,像狗一樣抽送著。

她感覺自己完全癱瘓了,麻木的疼痛在四肢抽動,好像在黑暗冰冷的水裡掙扎逃命。眼前的白色床單變成了黑色,一股血腥味衝進了她的嘴裡。突然,她胸中躥起了怒火,從喉嚨里噴射出一連串詛咒:「我操你八輩兒祖宗!你個狗日的,這輩子斷子絕孫!你爹媽也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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