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二

孟梁如約來到了木基市。醫院傳達室給孔林打了電話,告訴他有個表弟到了大門口。孔林不緊不慢地熘達著出來見他。兩個人見了面,長時間地握手。他向哨兵打了個招呼,帶著孟梁進了醫院。

「路上還好吧?」孔林問表弟。

「還行。就是火車上人太擠了,找不到座位。」

「城裡有地方住嗎?」

「有,我住在美術學院。」

兩人一邊走,一邊不住地打量對方。孟梁的笑容讓孔林想起了二十五年前,他們一起在松花江上游泳時的情景。他表弟水性極好,能夠一動不動地躺在水面上,像在打瞌睡。孔林不敢到深處游,只能在水淺的地方狗刨幾下。日子快得就像是一場夢,二十五年一眨眼就過去了。現在看看他這位表弟,已經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樣。

「大哥,你們這地方賊好啊!」孟梁讚歎,「哪兒哪兒都這麼乾淨,這麼整齊。」

孔林笑了,覺得他的話很有趣。是啊,比黑黢黢的煤礦強多了。

他帶著表弟回到宿舍,驚訝地發現田進和他的未婚妻在屋裡,正在一個煤油爐上煎明太魚。現在已經快下午三點了。他知道吳曼娜最近上夜班,上午睡覺,現在已經起來了,於是帶著孟梁直接去見她。他有點可憐剛下火車、滿臉疲憊的表弟,但是他又找不到一塊地方能讓孟梁在見吳曼娜之前洗把臉,休息一會兒。另外一個不方便的地方在於:如果他們倆在醫院裡見面,孔林必須陪在旁邊,要不人們看見吳曼娜和一個陌生男人在一起,會生出各種聯想。

他們在女宿舍的卧室里找到了吳曼娜,但是她的一位室友還在睡覺。三個人只能走出來,想找一個能簡單交談幾句的地方。他們走到醫院百貨店前面的時候,孔林在一個遮著帆布太陽傘的小吃攤上買了三瓶汽水。

他們在門診樓前面找到了一個沒有人坐的石桌。桌子面是花崗岩的,上方罩著一個綠葉成蔭的葡萄架。他們坐下喝著「虎泉」牌汽水。空氣中充溢著醫院裡慣有的樟腦水刺鼻的味道。在葡萄架下斑駁的日影中,黃蜂在嗡嗡亂飛,一隻肥大的幼蟲抓住自己吐出的一條晶亮的絲線,掙扎著往上爬。身穿白大褂的醫生們走過去,寬大的衣袋裡裝著摺疊的報紙或聽診器。兩個護士推著一個裝在輪子上、活像一枚魚雷的氧氣瓶走過來。她們吃吃笑著,相互逗著樂,不時瞟吳曼娜兩眼。

孟梁心神不安地對他們說,他不得不放棄學習木刻,兩天之後必須趕回家去,他的女兒得了腦膜炎,剛剛在醫院裡脫離了危險。他晚上得往家裡打電話,問問孩子的情況。吳曼娜意識到,他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見她。

她懷疑他並不像信上說的那樣有一米七八高。他瘦得渾身沒四兩肉,看上去比他的年齡要老。他的外表給人一種奇怪的感覺。他額上的頭髮幾乎退到頭頂上,腦門像燈泡一樣亮。但是他有一對濃眉,幾乎要插入到深陷的眼窩裡。鷹鉤鼻子,大嘴凸出,下嘴唇有些地包天地包著上嘴唇。他一說話頭就向右歪,好像脖子疼。

「這葡萄是啥品種?」孟梁站起來,伸手從頭頂上的藤葉里揪下一粒葡萄。

「不知道。」孔林漠然地回答。

吳曼娜很吃驚:為什麼孔林一下子變得這麼不高興?他好像多一句話都懶得和表弟說。剛才兩個人到她的宿舍去,他不是挺開心的嗎?她對興緻很高的客人說:「我也不知道。」

孟梁把葡萄丟進嘴裡嚼著,說:「呸、呸,一點都不好,酸倒了牙。」他連皮帶核把葡萄吐在地上,「我家院子里種了不少葡萄。」

「真的?」她問,「好吃嗎?」

「那還用說,不光甜,還老大的個兒。」

她看見孔林微微皺了皺眉頭,但還是繼續問下去:「都是啥品種的?」

「主要是玫瑰香和羊奶子。今年我們那旮旯葡萄收老了,葡萄架子都快壓塌了,我又用木杆子把它支起來。主要是春天的時候在葡萄根底下埋了幾隻死動物。我的天老爺,葡萄都長瘋了。」

「你都埋了些啥動物?」

「幾隻死雞死鴨,還有一條瘋狗,我們鄰居家的。那狗咬了一個女學生,叫警察打死了。」他轉向孔林,「大哥,我想問你一個醫學問題。吃了用瘋狗肉當肥料的葡萄不會得病吧?」

「這我不知道。」孔林生硬地說。他又覺得自己有些過分,加了一句,「這叫啥問題?按常識講是不會得病的。」

吳曼娜倒是對孟梁關於葡萄的談話很感興趣。很顯然,他是一個顧家的男人。人家大小也算個知識分子,還自己養雞養鴨。也許她應該多了解了解他。

因為醫院裡實在不是個談話的地方,孔林建議表弟和吳曼娜明天到城裡找個公園好好談談。他們選中了勝利公園作為見面地點。也許松花江邊上更合適,但那裡人太多,他們怕擠丟了。

勝利公園在木基市的南邊,建於一九四六年,當初是為了紀念在東北同日軍作戰犧牲了的蘇聯紅軍士兵。進了公園大門就能看到一座雕像:一個全副武裝的蘇軍士兵,背後是直刺藍天的方尖碑。士兵的鋼盔、轉盤衝鋒槍的槍管和彈倉都被紅衛兵在「文化大革命」一開始的時候砸掉了。雕像正在修復,周圍立著腳手架。在雕像基座前灰色的水泥地上寫著一條標語:「打倒蘇修沙文主義!」標語已經被清洗過,但黑色的字跡仍然清晰可辨。

吳曼娜到這兒正好是十點鐘。公園深處,勝利湖周圍的垂柳把湖水染成了綠色。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劃著一條小船,笑聲在水面上傳得老遠。船頭上有紅漆寫的「毛主席萬」,湖水已經把「歲」字沖洗掉了。幾對白鴨子和野鵝沿著湖岸浮水。吳曼娜靠在一座石橋的護欄上,探出身去望著水中的鯉魚,它們多數都有一尺多長。她上身穿著黃色的府綢襯衫,配上部隊發的草綠色裙子,顯得年輕,蠻有曲線。一棵大柳樹遮住了三分之一的橋面,吳曼娜躲在樹蔭里。她剛走了一段長路,有點出汗。一陣不知從哪兒刮來的涼風把幾張糖紙刮到空中,一個褐色的塑料袋飄到櫻桃樹上,在開放的花朵中搖動。她想起了和初戀情人董邁在這裡約會的情景。那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時間過得真快。公園也變得快認不出了。現在這裡成了嘈雜擁擠的動物園,幾百頭動物關在鐵籠子和水泥砌成的深坑裡。湖對岸的樹後面矗立著幾幢新樓房。

她記起來董邁曾經在這座橋上用爆米花喂野鴨子。她的胸口有點發緊。他現在在哪兒?她想著。這個沒良心的,他真的愛他那個表妹嗎?他現在做什麼工作?還在上海嗎?他還常想起我嗎?

身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回憶。「嘿,吳曼娜同志。」孟梁出現了,胳膊下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正沖她招手。

她也招招手,但是沒有走過去。

他走上橋來,微笑著和她握了手。「你女兒沒事吧?」吳曼娜問。

「好多了,昨天下午出院了。我大姨子守著她呢。大夫說不會落下什麼毛病。」

「那就好。她是你最大的孩子?」

「不是,最小的。她上邊還有倆哥哥,一個十一,一個九歲。這個閨女七歲。」

他們轉身向公園裡面走去。快下橋的時候,孟梁咳嗽一聲,向水裡吐出一口痰。馬上就有一條兩尺多長的紅鯉魚衝過來,噘嘴吸了進去。吳曼娜心裡比較著:孔林絕不會這麼做。他們從左手邊拐彎,沿著湖邊散步。

孟梁說,孔林已經告訴了他許多關於吳曼娜的情況,護士長的工作肯定挺不簡單的。然後他馬上開始談起了自己。他是哈爾濱師範學院一九六五年的畢業生,學的是美術專業。他強調一九六五年畢業具有特殊的意義,就是說他的學業並沒有受到「文化大革命」的衝擊。不幸的是,他的愛人兩年前去世。人們過去叫他們兩口子「一對鴛鴦鳥」。的確,他們的日子過得恩恩愛愛、和和氣氣,從來沒有吵過嘴、紅過臉。他的孩子們既規矩又懂事,兩個兒子還是學校里的三好學生。他自己呢,雖然已經人到中年,但是身體健康。冬天偶爾感冒,主要是因為鶴崗的空氣不好,煤塵太多。他每月工資七十二元,從來不背饑荒,家裡的日子挺寬裕。

吳曼娜真怕他會問起自己的工資級別。要是那樣的話,她會扭頭就走,兩人就此拉倒——她最討厭這種俗氣的實惠態度。還好,他總算懂事,沒張這個口,又開始談起他在學校里教書的事。

他們走到湖的對岸,左邊的楊樹林子後面露出了木基市少年宮的圓屋頂。一圈山楂樹籬子圍起了一塊停車場和裡面的一排小轎車——有華沙、伏爾加格勒和紅旗牌。風送來孩子們由風琴伴奏著的歌聲。

吳曼娜和孟梁坐在湖邊的一張長椅上。長椅的綠漆經過風吹日晒翹起了皮,椅背上的木條靠上去坑坑窪窪地硌脊樑。在他們左邊的地上放著一隻木頭彈藥箱,裡面種著雪蓮花。孟梁把大信封放在腿上,從裡邊抽出幾張小幅的插圖:「這些是我的作品。你看了可別笑話。」他說著把畫遞給她。她注意到他的手指短而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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