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鳳翔雲天 第三百零四章 殿中問對

編鐘聲再響。悠揚蕩漾的金石之音,奏響著傳承了數百年的諸侯會宴之樂。

這種樂音舒緩,恬淡,中正平和。在那個時代,中正平和,浩浩蕩蕩如天地之始,無偏無倚如陰陽之初的自然之音,是最為推崇的。

這時,酒菜都已布好,殿內已是燈火通明一片。

涇陵再次站起來,身著眾使者一舉杯,高聲喝道:「諸位君子,這一酒,請敬周天子!」

在涇陵站起來時,那們中是最顯要的位置的一個做卿大夫打扮的中年男子緩緩站起。這人便是周天子的代表。

涇陵向他深深一禮後,把樽中的酒一飲而盡。眾使者站起,同時向周天子的使者行禮,舉樽飲酒。

在真實的歷史上,稱霸天下二百來年的晉國,一直是把周王室納入自己的保護下的。那時的中原諸國,不管是攻擊楚國,還是攻擊北狄,打的都是「攘王」的口號。而那王,便是周天子。後來,趙魏韓三家分晉後,諸侯們便再不把周天子放在眼中。區分開春秋和戰國的說法有幾種,其中是為世人認可的一種區分,便是以三家分晉為邊界線。因為在三家分晉之前,周一定是存在的,三家分晉後,天下再無周王室,諸侯進入了不擇手段的混戰當中。

那周天子的使者仰頭把樽中酒飲完,雙手捧著新滿上的酒水,向著涇陵朗聲傳達周天子的封賞。這個封賞,也就是周天子封賞涇陵為晉國國君的書面儀式。周天子的使者坐下後,涇陵再次舉起滿的好的酒樽,朗聲說道:「這一酒,願敬司慎(察不敬之神),司盟(監督盟約誓言之神),群神,群祀,山神,河神,先王,先公。涇陵今為晉君,終其一生,必壯大晉國,輔助周王室,攘護中原正統!如有違之,諸神充子,父老唾之!亡君滅族,亡國無家!尚饗!」

這是涇陵對他的家園,最慎重的承諾,和最莊嚴的起誓。

在涇陵起誓的時候,他的身後,走來了一個全副盔甲的劍客。這是劍客,是他的車右,是他的十萬甲士中,最威武最強大的高手,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在那劍客動身時,衛洛也站起來了。她和那劍客一左一右,走到了涇陵的身邊。那劍客手中拿一把匕首,而衛洛,則在涇陵話音落地里,把他手中的酒樽拿過來。涇陵手一反,接過那劍客手中的匕首。他把那匕首朝空中一亮,匕尖一划,把手掌割破。瞬時,鮮血汩汩而下。

就在他的鮮血滴下時,衛洛上前一步,用酒樽接過。

鮮血沁入酒中,迅速地瀰漫開來。

約滴了九滴鮮血後,涇陵伸手接過酒樽,頭一昂,把樽中的血酒一飲而盡!

隨著他把空酒樽向左右一揚,一個極為響亮,極為鏗鏘有力的鼓聲「咚咚——」地傳來。

那鼓聲響亮沉重,雖只兩響,卻彷彿響在眾人心中。

至此,誓成。

衛洛接過他手中的空酒樽,重新為他滿上酒,涇陵把它朝著眾使者一晃,笑道:「這一酒,涇陵敬過諸君!」

「不敢!」

使者們整齊的應承聲中,涇陵再次把樽中酒一飲而盡,和衛洛一起向後到榻几上。當然,那個車右先一步退下了。至此,禮成。

涇陵行的這禮,是繼君之禮。

今晚的宴會,雖然還有半數的諸侯使者沒有到達。不過周天子的使者到達了。這才是最關鍵的。

有十幾個諸侯使者觀禮,又有周天子的使者在場,因此,繼君之禮便可以實施。涇陵坐下後,雙手扶膝,俊臉含笑,朗聲道:「諸君有言可說。」——論辯,問難開始了。

剛剛坐好的衛洛,聽到涇陵開口宣布,心中不由一緊。

坐在齊國那一榻上的素,這時終於轉向衛洛看來。他的目光中不無擔憂。

稍稍安靜後,一個晉國大夫率先站起。

他向涇陵叉手,聲音朗朗地開了口,「敢問君上,身側之婦,可為夫人?」

涇陵點頭,朗聲應道:「然也。」

這是正名了。在這種盛大的場合,在涇陵立誓為君的場合,這晉大夫與涇陵一問一答,是向所有的使者們正式介紹衛洛的身份。

當然,正名之後,還是得有一個結婚的儀式的。

那晉國大夫點頭坐下。

然後,一個齊國稷下宮的賢士站了起來。他朝著衛洛一叉手,朗聲說道:「我有一言,夫人能答否?」

衛洛一凜。

她腰身挺直了些話,華美的臉上露出了抹雍容的笑容,清聲回道:「可。」

她只能說可。

那賢士盯著她,大聲開口了,「世人稱呼夫人,皆為傾城美人。嘗聞夫人身值兩城,可有此事?」

衛洛點了點頭,笑容不改地應道「然也。」

「善。」

那賢士轉頭看向涇陵,聲音一提,咄咄問道:「敢問君上,君上以兩城換一婦,為賢乎,為色乎?為才乎?」

涇陵俊臉微凝,表情淡淡地應道:「我這婦人,三者俱備!」聲音沉沉,竟是含著無邊的信任和肯定。

一殿喧嘩。

涇陵的回答,並沒有出錯。可是,他那理所當然的語氣,他天經地義般的宣布衛洛既賢惠,又有美色,又有才華的語氣,直是讓眾人一時反應不過來。這個天下間,哪有丈夫這般稱讚自己的婦人的?

喧嘩中,那賢士坐了下來。

然後,又一個稷下宮的賢士站了起來。

這個賢士臉孔端方,須長過胸。

他盯著衛洛,緩緩開了口,他的聲音周正中帶著一種凜然,「單至新田無多日。然,曾聞夫人於數日前,驅盡君上後苑諸姬。敢問夫人,夫人些舉是為國為家盡賢,肅清閑雜為君主開路?」

這賢士說到這裡,突然間聲音一提,朗聲喝道:「還是,為色慾乎?夫人慾獨佔君侯這寵,方散去諸姬?」

聲音沉沉,咄咄逼人而來!

一時之間,滿殿無聲。

連正竊竊私語的人,也轉頭向著衛洛看來。素更是,他怔怔地看著衛洛,他的臉上,有著也他身後眾人一樣的迷惑不解,和詢問。

在眾人地盯視中,衛洛笑了。

她盈盈一笑,雙眸中如秋波長空,靜靜地掃過眾人。

直過了一會,她才盯向質問他的那個賢士,悠然地開了口,「君子可知,不久之前,我一婦人,一言而退秦楚大軍?」

眾人怔住了。

議論聲響起。議論聲中,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目光。

那件事成功不久,消息還沒來得及傳開,而且她終究是一個婦人,退去秦楚的大功勞,有意無意間,是被晉人的高層所隱瞞的。所以,在座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這件事。眾使者紛紛看向涇陵。

一眾注目中,涇陵點了點頭,朗聲道:「此番秦楚大軍退去,我這婦人居首功!」

他這是正面承認。

眾使者當下交頭接耳地議論起來。不一會,他們便從知情的人那裡,知道這件事的始末。

一時之間,眾人看向衛洛的眼神中,充滿了敬佩和傾慕。

這個時代,有才的人是從不隱藏自己的。表現自己,彰顯自己,是每一個賢士和劍客們的愛好。所以,衛洛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有大功於晉,眾人不會如後世一樣,認為這樣的人自大自傲的。

一陣喧嘩中,那個開口質問衛洛的稷下宮賢士聲音一提,有點尖厲地問道:「夫人請細細說之!」

他這是催促衛洛,要她詳細回答她的責問。

衛洛低嘆一聲。她還以為,自己拋出這個驚人的消息,會令得在座的諸位不記得為難她了呢。

不過,她的臉上依然帶著笑容,衛洛的一雙墨玉眼靜靜地看向那賢士,聲音微提,清脆地說道:「妾有幾問,君可回否?」咦,她也有問題?

眾人一靜,都好奇地看向衛洛。

「夫人請問。」

衛洛微微一笑。

她秋波如水,明澈如長空地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後,轉向那賢士。

她開口了,聲音清脆之極,動聽之極,如歌如水的聲音中隱藏著天生的靡盪,「君以為,妾才智如何?」

那賢士一怔。

轉眼他朝著衛洛深深一揖,朗聲回道:「夫人一言可退秦楚強敵,此等蓋世之功,舉世無幾,雖偉丈夫亦不能為。夫人才智可稱國士!」

這個評價不低。

衛洛嫣然一笑。

在她的身立前,涇陵俊臉沉凝,那彷彿是千看岩石雕刻出來的面容上,看不出半點波瀾。

輕笑中,衛洛再次開口道:「諸君以為,妾武勇如何?」

嗡嗡聲再響。

那人稷下宮的賢士,身在齊國,還沒有聽過衛洛的武勇之名。可他的身邊,那些墨家的遊俠,那些經歷過兩三年前戰事的權貴們,卻都是知道的。

一陣嗡嗡的議論聲中,一個劍客站了起來。他朝衛洛一叉手,朗聲回道:「夫人於百萬軍中擒得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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