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乘坐媽媽的車子去奧林匹亞市政廳。媽媽、斯蒂文斯小姐、邁克舅舅和我全都擠在一輛車裡,十分擁擠,又悶又熱,我感到非常不舒服。最後,車門總算打開了,我們下車走向那棟大樓,進入室內。
奧林匹亞市政廳是一棟嶄新的大樓,由白牆與玻璃組成,巨大的樑柱彷彿一棵棵凝固在水泥中的大樹。不過,大樓內部似乎並沒有任何真正的樹木,這使我對它產生了好感。室內有一個走廊,媽媽和斯蒂文斯小姐在剪貼板上幫我們簽名。邁克舅舅和我則徑直穿過走廊,進入一個大廳。大廳里有個類似舞台的東西,幾個人圍坐在後面的一張長桌旁。我想,搭造舞台的木料應該是西部紅雪松。
大廳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他正與進來的每個人一一握手。我不想碰他的手,於是停下了腳步。
「歡迎,」這個男人說,「感謝你們前來參加公開聽證會。」
邁克舅舅握了握他的手,而我沒有。
「這是斯蒂芬·錢瑟爾市長。」邁克舅舅對我說。
「我們帶了一幅畫給您,錢瑟爾市長。」他說著,遞給市長一幅薩拉畫的鷹樹,「市議會的每一位成員都會發到一張。」
「謝謝,十分感謝你們的關注與建議。」錢瑟爾市長說道。我觀察著他臉上的毛髮,那很不尋常。
市長是一個滿頭白髮的白皮膚男人,臉頰邊緣長著一圈白色的鬍子。這鬍子看起來像極了一種能殺死樹木的白色真菌。看著錢瑟爾市長臉上的鬍子,我想起上回看到這種真菌時的情景。它的名字叫作白腐真菌,我是在一棵距離老房子三條街的白松上看見的——那棵樹有四十二英尺高。
白腐真菌會感染樹榦內部,把一棵樹體內的木質素通通分解掉,只剩下纖維素。分解木質素的時候,一些真菌會分泌出一層菌絲黏液,直侵入樹心深處。
我在想,錢瑟爾市長體內會不會也有菌絲黏液呢?大概是沒有的吧,畢竟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棵白松。
我們走進大廳,找到位子坐了下來。錢瑟爾市長走上舞台,和另外幾個人坐在一起。我依舊著迷於他臉頰上的「真菌」。
邁克舅舅提醒我,要注意觀察大廳里的人。所以在我們就坐之前,我仔細數了數人數。這裡總共有二百零九個成年人和兩個小孩。一些成年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拯救LBA樹林。」「拯救鷹樹!」這些牌子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還有人像我一樣在乎樹。
我發現了一些我認識的人。媽媽和斯蒂文斯小姐正在後排分發薩拉的畫。隔壁的克萊頓先生也在,還有治療師朗達,就連斯蒂格和他爸爸也來了。我看到了薩拉,就是畫這幅畫的人。當我朝她看的時候,薩拉在空中動了動手指,就像風中搖擺的樹葉。她舉起一幅畫給我看,上面寫著:「拯救鷹樹!」我沒有晃動手指向她示意,只是對她點了點頭。我喜歡薩拉的畫,非常喜歡。看到每個人都能拿到一幅鷹樹的畫,我很高興。
我轉過身,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開始數坐在大舞台上的人。大桌子邊上坐著七個人,全都面對著我,他們一邊翻著自己面前的紙張,一邊等待著什麼。
我又站起來朝後面看,發現有越來越多的人走進大廳。我的呼吸開始加速,皮膚變得滾燙,這些人像火一樣炙烤著我。人實在是太多了。
我迅速把視線從他們身上移開,一屁股坐下,不小心把手裡的卡片弄掉了一地。它們散落在地上,就像樹林地面上的樹葉。
我開始發出哀號。邁克舅舅輕輕撫摸我的肩膀,溫柔地說:「別擔心,馬奇。我們會把它們整理好的,別擔心。」他一邊說,一邊開始整理卡片,可其中一張怎麼也找不到了。我渾身灼熱,呼吸非常快。卡片全亂套了。
過了好一會兒,突然有人叫到我的名字——我的另外一個名字:「彼得·王。」
邁克舅舅說:「輪到你了,馬奇。別擔心,我陪你一塊兒上台,好嗎?」
「好的。」我說。
我站了起來,走到台前,低頭看著手裡的卡片。它們依舊亂成一團,其中一張不見了。攀爬路線出了問題。
邁克舅舅首先開始講話:「錢瑟爾市長,市議會成員,奧林匹亞的市民們,今天,我和我的侄子——自學成才的植物學家兼自然主義者——彼得·馬奇·王一同來到這裡。六個月來,他一直專註於研究LBA樹林,尤其是樹林中央那棵不同尋常的美國黃松——人們稱它為鷹樹。」
「馬奇在這一領域有著淵博的知識,接下來,請大家仔細聽他講話。」邁克舅舅說,「不過,我還想請求各位給予容忍與耐心,因為馬奇屬於自閉症譜系,有時很難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他希望能與在座的各位分享一些自己在這片樹林里的觀察所得。」
邁克舅舅轉過頭來看著我,輕拍我的肩膀:
「馬奇?」
我正滿腦子想著鷹樹橫生的枝幹,不知它們到底能延伸到怎樣寬廣的程度。過了一百歲以後,鷹樹下部的枝幹已經脫落乾淨,讓人幾乎不可能爬上去,除非你從離地一百英尺或者更高的地方開始爬。可是,要怎樣才能到達那樣的高度呢?
「馬奇,該你說話了。」邁克舅舅提醒我。
我向前邁了三步,走到麥克風跟前,低頭看著手中的卡片。
一站到麥克風前,我想要告訴大家的事情一件都想不起來了。我只有十分鐘的講話時間,在這十分鐘里,我想要告訴他們我所知道的關於樹的一切。真希望我能從自己的腦子裡接一根消防水管。這樣,我就能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變成水噴洒到他們身上,每一滴水都是我所知道的關於樹的真相。
我想把自己每時每刻的經歷傳遞給他們:站在高高的樹頂上,感受清風溫柔地吹拂著肩膀,如同媽媽輕柔的撫摸。我希望他們也能像我一樣理解樹葉的圖案。
我還想跟他們講講南非普馬蘭加的野生無花果樹,它們的根系能延伸到四百米深的地下,是全世界根系最深的樹。我想讓他們了解美國栗樹輝煌又慘烈的歷史,它們原本都是長有數十億葉片的宏偉巨樹,後來卻因感染了真菌而全部死光。
我想告訴他們,美國黃松正瀕臨滅絕,而鷹樹也許是喀斯喀特山脈以西最大的一棵美國黃松。幾百年前,這裡原本是一個大草原,長著不計其數的美國黃松,可現在,剩下的已經寥寥無幾,鷹樹有可能就是最後一棵。我不能確定,畢竟沒有人為它做過基因分析,而那是唯一能夠確定的方式。
這一切塞滿了我的腦子,讓我感到天空就像一個旋渦,即將把我吸入一條知識的河流。那河流在地底奔流了好幾個世紀,不為人所知。似乎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看見我所看見的一切。
生機勃勃的樹林與光禿禿的土地之間的區別很簡單——只關乎一樣東西。我試圖從最簡單的開始講,講我能想到的最簡單的東西——光與影。我們就應該從這裡開始。
「反射率。」我說。
一段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市長開口了:「不好意思,年輕人,我恐怕不太能理解你說的話。」
「反射率,」我重複道,「當你砍掉一片樹林,建起人行道、街道,甚至住屋的時候,就是在把地面的反射率從低轉到高、從暗變到亮。反射率,你知道的。」
對於多數生態系統來說,一些關鍵的紐帶是無論如何不可切斷的。但就樹而言,我們正在積極地摧毀這些紐帶,似乎是故意要讓生態系統崩潰——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的解釋。我們正在剝奪生態系統正常運行的能力,通過一些簡單的、顯而易見的行為。首先來說說反射率。
「大面積砍伐樹木導致陽光對地面的作用發生了改變,」我說,「從而改變了天氣,改變了植物,還改變了整個氣候模式。」坐在長桌子旁的每個人都在盯著我看。我低下頭,以免看見他們在光線下不斷變化的臉。我聽見紙頁唰唰作響,市長清了清喉嚨,說:「嗯,然後呢?」
邁克舅舅在我身後低聲說:「解釋一下你的意思,馬奇。」
「你們聽我說。」麥克風發出一聲尖厲的嘶鳴,原來是我說話的聲音太響了。於是,我放慢了語速,語氣也緩了下來。「反射率就是指一個表面直接反射的光線或輻射,」我說,「淺色的地面——比如雪地或停車場——會把照射其上的大部分陽光反射掉,而一片幽深的樹林則會吸收相當多的太陽能,因而擁有極低的反射率。」
「我想補充一點,」邁克舅舅湊近麥克風,插了一句,「這事關減輕全球變暖的壞影響。比方說你有一片森林,太陽能就會被吸收,因為——」「低反射率!」我嚷道,麥克風再次尖叫起來。我的聲音太響了。我退後一步,嘴巴卻一刻不停。由於說了太多的話,我的喉嚨隱隱作痛。「高反射率很不好,」我說,「都是因為建造街道、房子之類的東西害的。它們無法吸收陽光,只會讓地球變得越來越熱,就像一個溫室。我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溫室中,想要降低反射率就得保護樹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