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星期三下午,歷史課。蓋特克先生總在課上講北美洲的人類歷史。人類在北美洲做了許許多多的事情,大部分我都毫不在意。為什麼我們要學北美洲的人類歷史呢?北美洲明明還有別的物種可以學習,比如樹。為什麼我們只學這種歷史,而不學另外一種呢?

如果沒有這些覆蓋著北美洲大部分土地的樹林,我們都將無法呼吸,人類賴以生存的生態系統也壓根兒不會存在。所以,在有一天的歷史課上,我開始講北美洲的樹:這裡原本植被繁茂,後來一度被砍伐殆盡,如今正在逐漸恢複。可現在的樹林不再是原生林,而是再生林。其中的一些——比如美國栗樹——大概再也無法恢複曾經的面貌了。我告訴蓋特克先生,樹一旦被砍光,就不一定能長回來。比如亞利桑那和新墨西哥,那裡原本也是一片蔥蘢。媽媽曾讀過一本書,是一個名叫傑拉德·戴蒙德的男人寫的。他在書中解釋說,這些地區曾經都有大面積的植被覆蓋。如果亞利桑那還是八百年前的樣子,我會願意搬去那裡,爬樹,玩泰山遊戲,就像帕特·提爾曼一樣。我會願意去那裡和爸爸一塊兒生活,這樣,兩個馬奇·王就又能在一起了。然而,那些樹如今早已消失不見了。在它們死掉之後,亞利桑那再也沒出現過那樣的樹,我永遠都看不到它們了,永遠。爸爸搬去了一個沒有樹的地方,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那樣做。

我不想搬去亞利桑那。

蓋特克先生打斷了我,他指出,因為我們是人,所以學習人類的歷史是有意義的。他還說,將來有時間的話會允許我在課堂上講講北美洲樹的歷史。於是,我就讓他繼續講北美洲的人類歷史,並且盡自己最大的努力聽了一會兒,但那實在是太無聊了:人們從這裡遷移到那裡,一會兒打仗,一會兒蓋房子,一會兒創立機構。無聊得讓我想要尖叫——或者至少發出點哼哼聲。

歷史課之後就是數學課。有時候,我很喜歡數學課,尤其是講到表格、圖形或者測量東西的時候。我不喜歡方程序和算數,比如加減乘除之類的,數字在我腦子裡混成一團。我總會不由自主地一遍又一遍地描畫那些數字的形狀,忘了它們所代表的意義。

觀察數字時的困惑讓我想起小時候學習認字的過程。媽媽、爸爸還有當時的老師帕蒂森小姐花了好長好長時間來教我認字,可我就是學不會。在我看來,要把字母一個一個念出來是件十分令人沮喪的事情。他們會指著一個圖形——比如字母A——然後說「這個字母讀作/ɑ:/或/ei/」,而我只會盯著它們看,嘴裡發不出任何聲音。很顯然,書頁上的這些圖形並沒有發出那樣的聲音。

那只是書頁上的一個圖形,根本就不會發出什麼聲音。

最後,我終於意識到,原來他們是想讓我在看到那個圖形的時候發出相應的聲音。可是,那些圖形和聲音在我腦中沒有任何關聯,不論我多麼努力地想把它們聯繫起來,A依然只是一個中間橫著一條直線的銳角而已。我看見它的時候會想到一頂帳篷,因為這些線條的組合幾乎與我六歲那年看見的橘色帳篷一模一樣。那時候,我們在奧林匹亞南部的密馬山丘附近野營。因此,有時我一看到那個圖形就會說出「帳篷 」這個單詞。每當我這樣做的時候,爸爸就會十分氣惱——我猜大概是因為「帳篷」的發音與他所期待的字母A的發音完全沒有相似之處吧。

後來,媽媽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她在卡片上寫了「帳篷」這個單詞,然後畫了一個三角形的帳篷圖案,正好畫在構成「帳篷」的四個字母旁邊。這個帳篷差點被她塗成了綠色,幸好我及時阻止,告訴她帳篷應該是橘色的。她畫得非常標準,幾乎和我記憶中的野營帳篷分毫不差,這讓我很高興。我一看到這幅畫就會想起那個帳篷。

接著,她把卡片放到我面前,指著這些字母,發出「帳篷」的讀音,然後把圖片遮住,又讀了一遍。由於我看見過的一切都會像照片般儲存在腦子裡,所以即便是被她用手遮住,我還是能記得那些字母旁邊畫著一個帳篷。於是,我說:「帳篷。」就這樣,我記住了第一個單詞——這四個字母以這樣的順序排列時就代表帳篷的意思。

從那以後,我用這個方法記住了所有的單詞。他們給我看一個單詞,然後告訴我它代表什麼意思,要是我不明白,他們就在旁邊畫一幅圖畫,這樣我就能在腦子裡把單詞和圖畫聯繫起來了。這就是我學習認字的過程。現在,我依然有許多單詞不會讀,因為不知道單獨的字母該怎樣發音,也不想知道。重要的是單詞,而非單獨的字母。

對我來說,學習讀字母就像非要通過觀察一片樹葉才能了解整棵樹一樣可笑。為什麼不直接觀察整棵樹呢?

我不知道二十六個字母能有多少種組合,至少我能讀懂自己的書,因為其中大多數單詞的意思我都知道。我現在是這樣閱讀的——一句一句地讀,因為每句話都是由單片語成的,而我知道這些單詞按照一定的順序組合起來是什麼意思。這類似於把一棵棵單獨的樹苗種進一片林地,它們就會長成一整片樹林。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那兒有我想要觀察的樹。這時候,我突然想起,窗戶旁邊貼著一張紙,紙上畫著一棵樹。那是一棵很漂亮的樹,魚鱗般的樹皮栩栩如生,我幾乎能聞到它所散發的氣味。淺藍色的天空,樹枝被風吹彎了腰,樹葉隨風搖擺,像極了教室外我最喜歡的那棵。以前,我經常去爬它,直到出現了不許在學校里爬樹的規矩為止。

這幅畫是班級里的一個女孩子畫的。她把畫送給了我,讓我貼在桌子旁邊的牆上,可我不知道她是誰。

我無法帶市議會的人去看鷹樹,讓他們親眼看看它是多麼的不可思議、不容侵犯。不過,那個網站上說,可以在發表口頭聲明時提交一幅圖畫。我想,如果我交給他們這樣一幅畫——一幅如此生動、真實的畫,他們也許就會理解我了。

我小心地揭掉貼紙,把畫從牆上取下,然後站了起來。蓋特克先生正在講課。一見我站在那兒,他的聲音突然頓住,磕巴了幾個音節之後戛然而止。他努力想要繼續講課,但過了一會兒之後,聲音中出現了一絲阻滯的尖銳感,就像我們家廚房裡那把很少使用的舊菜刀。

「馬奇,」他說,「我們在上數學課呢,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想知道是誰畫了這幅畫。」我說。

「這幅可愛的畫是薩拉畫的,」蓋特克先生說著,指指坐在我右邊的女孩,「你認識薩拉的,她坐在你旁邊都有兩年了。」「薩拉。」我說。我坐了下來,低頭看著手裡的畫。

吃完午飯,到了自由閱讀與畫畫的時間。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看那幅畫。我把手指放在畫中的樹上,順著樹榦向上描摹每一根樹枝。其中一根彎曲的樹枝上坐著一個男孩,他身穿藍色襯衫、灰色運動衫和黑色褲子。我不知道那是誰,有可能是我也說不定。

「你喜歡這幅畫嗎,馬奇?」一個聲音問道。

這是一個尖尖細細的聲音,並不是我所熟悉的。一開始,它讓我有些不自在。我開始發出小聲的哼哼。

「你喜歡這幅關於樹的圖畫嗎?」那個聲音繼續說。

它是在問我手裡的這幅畫。

「這是所有樹的圖畫中最棒的一幅,」我說,「非常逼真。」

「我很高興你喜歡它,馬奇,可惜你不記得我的名字了。」

我沒告訴這個女孩,其實我從來就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我叫薩拉,」她說,「你看,就在這兒。」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畫紙右下角的黑色字母:S-A-R-A-H。

我不喜歡她的手指出現在我的畫上,但我沒抱怨,因為還有話要對她說。如果我把她的手推開,她也許就不會再跟我說話了。

「是的,」我說,「我很喜歡這幅畫。」

「好呀,」她說,「這是我在九月份的時候畫給你的。老師叫我們互相為對方畫一幅畫。我畫了你爬樹的情景,就是你最喜歡的那棵樹。」她接著說,「我們輪流給彼此畫畫。」

「噢,」我說,「我也畫了嗎?」

「沒有,」她說,「你沒有給我畫畫。你什麼也沒畫,只是坐在那兒盯著教室外面的樹,直到美術課結束為止。」

「噢,」我說,「其實,我是在腦子裡畫畫。那一整節課我都在思考那幅畫。你畫得很好,應該得到我腦子裡的畫。」「謝謝你。」她說。

我從電影里學到,有些人可以毫不在意地注視別人的臉,甚至觸碰對方。另外,有時候你就是得對別人說點什麼,即便你壓根兒不知道他們想聽什麼。

我想起治療師朗達教過的東西,媽媽也曾說過,想從別人身上得到某件東西的時候應該怎樣提問。

我把頭轉向那個女孩,雙眼眯成一條縫,努力抬頭看著她的臉。她的眼睛眨了眨,睜開又閉上,睜開又閉上,嘴巴微微張開。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嘴唇,還有一點點鼻子內部的構造——那裡應該是潮濕的。她的皮膚很光滑,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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