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我很早醒來。房間里的光線是模煳的藍色,彷彿整個屋子都被一場灰色的薄雪覆蓋。我眨了眨眼睛,光線緩慢地發生變化,最終變成了極淺的藍色,有一種置身於藍色森林的錯覺。這讓我想起物種大遊行中的海洋方隊,還有身處水下的感覺。在水下,我會被一團巨大的海藻包圍,水母在身邊游來游去,一如物種大遊行中的情景。只不過,水下的海藻和水母是真實的。
事實上,我並沒有在水下,這只是凌晨時分的幻覺罷了。時鐘在四點十七分停留了許久,總算跳到了四點十八分。我得去跟市議會的人談談鷹樹的事情,可要怎樣才能跟市議會的人談話呢?
我認識一個人,他是為市政府工作的。
我拿起電話,撥打了911。找警察就要撥這個號碼。
「911,您有什麼緊急情況嗎?」一位女士說道。
「我想跟一位警察談談,」我說,「之前,我在家裡見過他。」
「不是緊急情況嗎?」
「不是。」我說。
「好吧,先生,非緊急情況請撥打3607042740。」「我已經打過電話了。」我說。也許是因為我太大聲,這位女士接下來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有點不高興:
「好吧,好吧,冷靜一下,我幫您轉接。」
「您好,」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這裡是奧林匹亞警察局,如果您有什麼緊急情況——」
「緊急的不是我,」我說,「是樹。」「一棵樹發生了緊急情況?」這個男人說,「在凌晨四點半?」
我向他解釋:「我想找一位警察,一個在警察局工作的男人。」
「具體是哪位呢?」他問道,同時發出一個聲音,過了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原來他是在笑,「我們這兒有幾個值晚班的。我是說,有好幾位警察:白人警察,黑人警察,中國警察,紅頭髮警察。」
「就是這位。」我說。
「哪位?」
「紅頭髮的,臉上還長著雀斑。」
「啊,明白了,我知道你說的是誰。」這聲音說著,又笑了起來。我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我想你說的是格里芬警官吧,」他說,「有印象嗎?」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說。
「很顯然,」男人說,「你找他是關於公事嗎?他在辦的案子?」
「他沒有逮捕我,」我說,「我想跟他談談那件事。」
「好吧,看來你是真的有事找他。」過了好長時間,他終於再次開口,「今天算你走運。」
我沒告訴他,其實我並不相信運氣,因為他還在說話。
「格里芬警官現在剛好值晚班,我幫你轉接他的辦公桌吧,年輕人。」他說。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格里芬警官終於拿起了聽筒。儘管他沒有唱歌,我還是聽出了他的聲音。我閉上眼睛,想聽得更清楚一些。
「我是彼得·馬奇·王,」我告訴他,「那天,你沒有逮捕我,就是我在有藍色信箱的新家裡割傷了自己、流了好多血的那天。」
格里芬警官依然不知道我是誰,我只好又解釋了一遍。終於,他想起來了。「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打電話找我,」格里芬警官說道,「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有什麼事嗎?」
「你是我認識的唯一一個為市政府工作的人,對我來說很有幫助。」
接著,我告訴他,我得去跟市議會的人談話。我把關於鷹樹的一切都告訴了格里芬警官,可他似乎並不清楚LBA樹林開發的事情。在媽媽起床之前,我還有好多好多的話要跟他說。所以,就算他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我還是問了這個問題:
「我得跟市長談談,要怎樣才能跟他談話呢?」
他又問了一遍為什麼。我回答了,可他似乎依舊不明白。最後,他總算告訴了我一些有用的東西:
市議會每周四晚召開公眾意見會議,LBA樹林的事情也有可能在會上提起。
但他還說,沒有人能在市政廳的討論中獲勝,除非原本就有社會共識的存在——社會共識就是指一個概念的背後有非常多的人支持。
「如果引發了大規模的騷亂,比如說一場抗議遊行,市議會就會看到民意發生了變化,有很多人在乎這件事。這樣的話,你就有機會了。」他說,「可要知道那是私人領地,我看你的抗議恐怕是不會有什麼影響力的。」
「怎樣才能讓他們看到有很多人在抗議?」我問他,「很多人在乎這件事的標誌又是什麼?」
「嗯,我也不知道,」他說,「我的意思是,要是有一大群人在那棵樹下聚集起來,推倒柵欄,鬧出個大新聞的話,市議會或許會採取一些行動。不過,這不大有可能發生,我也不建議你這麼做。還不如去碰碰運氣,跟那塊地的主人談談呢。」
「我不相信運氣。」我對他說。
後來,他說自己要下班了,必須掛電話,我們這才結束了通話。我掛掉了電話。
「你在跟誰打電話呢,馬奇?」媽媽說。我睜開眼睛,房間里的光線發生了變化,不再像是水下的樣子了。此刻,光線是明亮、雪白的,從窗戶的側面照射進來,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把雙手舉到面前,像風中的樹葉般晃動起來,直到自己逐漸適應了從窗口灑進來的陽光。
「我打了911,」我說,「跟警官談了鷹樹的事。」
媽媽不喜歡我這樣做。送我去學校的路上,她一直在說我打911是多麼的不應該。很多話我以前都聽過,沒有必要再聽一遍了。此外,她還對我提出了一些新要求,制定了一些臨時規定,比如「我說話的時候你得好好聽著」「認可我對你說的話,馬奇」。這讓我很難集中注意力識別道路兩旁的樹。媽媽對我說話的時候,我被迫用非常小的聲音叫出那些樹的名字,比呼吸聲還要輕。
然而,我已經知道下一步該怎麼做了,現在只需要找一個能夠幫助我的人——一個擁有強壯手臂的人。我突然意識到,其實自己恰好認識這樣一個人。
我正在實施一個攀爬計畫,這一步就是計畫中的下一根樹枝。
那一天,我忽然覺得有必要觀察一下教室里的人,看看都有哪些人在場,了解他們每一個人所在的方位。這是一個我從未做過的任務。通常,我會自動忽略教室里的其他人,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去了解他們。但現在,我需要清楚每個人所坐的位置,想辦法與其中一個人說上話,向他提出我的問題。
八點十七分,我在自己的位子坐下。八點二十二分,蓋特克先生走進教室,然後開始翻報紙。蓋特克先生桌上的報紙在陽光下翻來翻去,反反覆復,讓我移不開眼睛。它們使我想起LBA樹林里長在鷹樹身邊的美國梧桐和大葉楓,葉片背面是白色的,在高處若有若無的微風中輕輕搖擺。
太平洋西北岸的溫帶針葉林是世界上最高大的樹林——到處都是一百英尺以上的道格拉斯冷杉、西部鐵杉和紅杉。歐洲北部針葉林則大多是雲杉、冷杉、松樹等落葉松,高度一般不超過七十英尺。歐洲與美國的溫帶闊葉林不高不矮,原始熱帶雨林也差不多,平均高度都在八十英尺左右。但在這裡,我們擁有全世界最大型的樹林。我喜歡住在這個巨樹生長的地方。
剛才,我一心想著樹林,把觀察其他人走進教室的事情拋到了腦後,現在只好仔細地巡視,看看有哪些人已經到了。我決定先數一遍人數。我的右邊坐著一個女孩,正在畫畫。她似乎經常坐在那兒,我卻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坐在我身後的是一個小個子男孩,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接著,我看向左邊,立刻發現了自己要找的人,他長著一頭玉米須般的黃色頭髮——斯蒂格,我找到他了。
教室里總共三個人,其中一個就是我要找的。
正在我準備起身去跟他說話的時候,一大撥坐早間巴士來上學的人走進了教室,就像一群遊動的鮭魚。這一批總共十一人,我一個一個數著。他們坐在了我和斯蒂格中間。一想到要在這麼多人面前站起來穿過整個教室,我就感到很緊張。正在我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八點半的鈴聲響了起來,我不能從自己的課桌前走開了,這是規矩。
我不能在教室里和斯蒂格說話。蓋特克先生不允許任何人在課堂上說話,這也是規矩。午餐時間,我也不能跟斯蒂格說話,因為我在室外吃午餐,而他總是在教室里吃。我不能改變吃午餐的地點,這是我的習慣。於是,吃午餐的時候,我一直看著操場上的樹。
在學校里,我被禁止爬樹。進入奧林匹亞地區進修學院的第一個月,消防員把我從學校最大的一棵樹上弄了下來。後來,媽媽與校長和消防員進行了一次特殊的談話。他們說這事關安全問題,儘管我向他們證明了無數次,學校里的樹非常安全,每根樹枝都相當結實,但他們不聽我說話,只表示有明確規定,不可以在學校里爬樹。
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在這個規定里發現任何漏洞。我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