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營地休息。我看著太陽漸漸落到大山後面,好像它不願再見到我們一樣。五彩繽紛的流光從天邊四溢開來,猶如地獄裡冒出的火焰。它吞噬了樹頂,使樹葉看起來格外明亮。可是眨眼之間,夜晚便降臨了。地面從亮黃變成黑色。蒸汽從一些昏暗的地方升騰而起,驅趕著最後一抹餘暉。
此刻,我打量著我們的「營房」——用棕櫚樹的枝幹和葉子搭起來的窩棚。作為睡覺的地方,可以說它們既不中看又不中用。但看著營地我心裡想,倘若不是因為戰爭,這裡應該也是個風景宜人的所在。那麼多棕櫚樹,筆直的樹榦高聳入雲。大雨過後,它們像刷子一樣將天空擦得一塵不染,而且棕櫚樹是多麼慷慨的樹啊,為我們奉獻了棕櫚油,還有棕櫚酒。夜晚時,鳥兒和野獸們在入睡之前一定會給彼此唱上幾支催眠曲。
但是我們來了,帶來了戰爭。一到這裡,我們便開始大肆地砍伐棕櫚樹,好搭建我們的營房。鳥兒們沒有了棲息的樹榦,只好飛往別處。如今,這裡的夜晚寂靜得可怕,因為幾乎所有能發出聲音的東西都被我們吃光了。即便有些漏網之魚,也早已被我們嚇得不敢吱聲了。營地後面有一條小溪,在澄凈的陽光下會閃閃發亮,而且聞起來清新異常,充滿生命的氣息。站在溪邊,你甚至能看到魚兒在水中優哉游哉地吐泡泡,青蛙媽媽帶著它們的小寶寶在水草間游來游去,它們就像在天堂一樣幸福。可是我們來了,我們把垃圾倒進了小溪,並在小溪里洗衣服、洗澡,拉屎、拉尿。如今,它已經變得面目全非,臭氣熏天,讓人不願靠近了。
我看著同伴們興高采烈地從卡車上卸下他們從各個村莊洗劫來的東西,看著太陽一點點墜下天空。餘暉下,爬進駕駛艙檢查卡車的司機,皮膚上彷彿鍍了一層金。即便夜幕低垂,他們從車裡鑽出來時,沾了油污的臉仍舊閃閃發亮。我全神貫注地盯著同伴們。久而久之,他們的身體全像幽靈一樣消失了。只剩下一雙雙眼睛眨呀眨的,猶如曾經棲息在這裡的螢火蟲。他們到小溪邊洗澡,嘴裡還唱著歌,那歌聲倒讓我覺得安寧。我愜意地伸開雙腿,頭枕在雙手上。
他們每天夜裡都會生火,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七嘴八舌地聊天。加入這支隊伍不久之後,我也每每同別人一道坐在火堆旁。靠近火總是溫暖而愜意的。我很高興能回到營地,因為這裡還算舒服,至少比置身慘叫連連的戰場——不,是屠宰場,因為我們的敵人多半毫無還手之力——要舒服得多。在這裡,我可以全身放鬆,不用擔心被敵人打死。然而,坐在這裡,聽著其他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喘著氣,我們看上去都還活著,但實際上卻是在等死。一想到這兒,我就覺得難過。
我不喜歡難過,因為難過到頭,人就會變成瘋子。瘋子是不能去打仗的。一旦不能打仗,結果是要麼自生自滅,要麼被司令官打死。而如果我死了,戰爭結束之後,我就沒辦法去找我的媽媽和妹妹了,所以我不能難過。我想過很多戰爭之後要做的事,當然,前提是我還活著。
我想,等戰爭結束了,我可以去上大學。我想當一名工程師,因為我很羨慕修理工對卡車做的事。雖然明知道自己沒機會嘗試,但我每次都會目不轉睛地盯著修理工把事情做完。有時候,我也想當醫生,用救死扶傷來贖我犯下的罪。或許既當工程師又當醫生會更好,因為這兩種都是大人物。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們村裡最富有的人就是醫生,雖然他在戰爭到來之前就已經老死在家裡。他身上總是裝著很多散錢,遇到有求於他的人就給一點。他既是個大人物,也是個大胖子。這是自然而然的,有錢人總是衣食無憂的嘛。
等將來我成了大人物,我就能自由自在地讀書,再也不會有人像以前那樣騷擾我,也不會再有人對我說三道四。到時候,我就可以對別人發號施令,讓他們干這干那。他們向我問安時必須彎腰鞠躬。我想喝水或者吃飯的時候,他們就把水或食物端到我面前。我也會變成一個大胖子,因為大人物都是胖子,他們從來不會缺吃少喝啊。我會吃下所有好吃的東西,一直吃到肚子高高隆起,再也裝不下任何食物,吃到就算向前伸長脖子也看不到自己的腳趾頭。即便沒有好吃的,或者長時間吃不到飽飯也沒關係,至少我不會像在戰爭中這樣,活生生變成鬼。
我會回到教堂里,每天祈求上帝的寬恕。我會坐在電扇底下的長凳上,等著有朝一日電扇掉下來削掉我的腦袋。就算長凳上的木片刺痛我的腿也沒關係了,因為我的心裡只有耶穌。我會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一動不動,直到有一天他對我說:「我寬恕你了。」
同伴在做飯,飯香味兒讓我更加飢腸轆轆。我該怎麼辦呢?食物是我們搶來的,上面還沾著它們主人的血。牲畜,蔬菜,全都沾滿了血。我們在路上遇到牽著山羊的農夫,便打死那農夫。現在,我已經分不清什麼是農夫,什麼是山羊了。甘薯上也沾著血,還有大米。別的士兵都說:「只要把這些食物煮一煮,我們吃了就不會有事了。」可我很想說:「雖然你們能把甘薯或大米煮熟,但你們煮不掉農夫的血啊。」然而,我真的很餓,所以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把蔬菜、水果、大米和肉吃進肚子。吃飯的時候,大家都不說話,因為每個人都很餓,都想儘快填飽肚子。吃飽之後,我們就開始睡覺,睡覺。
可供我們睡覺的「營房」共有四間,全是用樹樁和棕櫚葉搭起來的。「營房」沒有牆,只有頂棚用來遮雨,所以夜裡擋不住任何蚊蟲。僅僅四間「營房」根本不夠我們用,所以有些士兵便睡在露天的地里,如果遇到下雨就只能自認倒霉。我們用不著擔心野獸會來吃人,因為它們早就逃得無影無蹤。實際上,它們更害怕被我們吃掉,應該永遠都不敢回到這裡了。
大家全都躺下來睡覺,可我沒睡。我睡不著,我怎麼可能睡得著呢?於是,我便豎起耳朵聽,但田野里萬籟俱寂。不過後來,我聽到一個男孩兒在說話。我們都叫他「說書的」,因為我們睡覺的時候他總是沒完沒了地講故事。下面就是他講的一個故事:
「戰爭來臨時,我和媽媽在一起。(這是他每晚的開場白)我們到市場里撿吃的,因為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連木薯皮都沒有。正在市場里時,我聽見轟隆一聲巨響,整個地面都在抖動。隨後,那些政府軍的飛行員開著飛機低低地從我們頭頂飛過。那聲音震得我耳朵都快聾了。我捂住耳朵,接著又聽到噗噗噗的聲音,那是飛行員在用機槍掃射,嗒嗒嗒,嗒嗒嗒。人們到處亂跑,有的躲在車底下,有的躲在教堂里,有的跳進排水溝。我不知道該往哪裡躲,便沿著公路跑過來跑過去。這時,我又聽到轟隆一聲,而且爆炸就發生在離我不遠的地方。我覺得渾身像著火一樣燙,但實際上並沒有。我抬頭一看,樹上掛著一個人,就像掛著一片肉。那人的腦袋像椰子一樣晃了晃,然後才掉下來。媽呀!太嚇人了!」
營房裡安靜下來。
但安靜的狀態持續不了多久,因為他馬上又會繼續他的故事。他說:「我媽媽,我媽媽呢?唉,我媽媽已經死了。她的屍體還掛在樹上。」說完,他一陣劇烈的咳嗽,身體也隨著顫抖。我聽見他在自己躺的地方翻來覆去。
還有一個男孩兒,我們叫他「牧師」。他不像我們一樣是村裡人,他的家安在叢林中。他睡覺的時候身體會扭來扭去,還唱些我從來沒聽過的歌:「我們的主,我們的神,你是配得榮耀尊貴與權柄的。」他用低沉的聲音輕輕哼唱,我聽了卻禁不住寒毛直豎,背嵴發涼,因為他的聲音像鬼叫一樣瘮人。「牧師」有本《聖經》,偶爾他會用作枕頭。就是因為這個,我們才叫他「牧師」的。他的《聖經》破爛不堪,甚至已經散了頁,他只好用一件破襯衣包著,連同他的刀和備用的子彈全都裝在口袋裡。
他一邊睡覺,一邊唱著歌:「我們的主,我們的神,你是配得榮耀尊貴與權柄的。」一遍又一遍。我醒著,索性跟他一起唱,儘管我連那歌詞是什麼意思都不懂——因為你創造了萬物,並且萬物是因你的旨意被創造而有的。我們的主,我們的神。
但這時,我臉前閃過了一道光。睜開眼睛,我立刻被光刺得頭暈目眩。隨後,我又馬上屏住呼吸,因為大力神的臉赫然伸在我面前,他看起來真像鬼。他的皮膚黑得像燒焦的木炭,顴骨特別突出。我說:「別煩我,別煩我。」可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我,我不該躺在這裡睡大覺,司令官要見我,立刻,馬上。我不想去見司令官,可我不得不去,要不然他會生氣的。於是,我坐起來,這並不容易,因為我渾身乏力。終於站起來後,我伸了伸懶腰,看著大力神重新跑回到卡車下面,和那些司機睡在一起。我撿起刀——為了防止敵人突襲,我向來是刀不離身的——越過其他人的頭或腳,向司令官睡覺的地方走去。我像野獸一樣穿過黑暗。今夜格外寂靜,我想大概是因為白天我們做了太多殺戮的事。我小心地躲開躺在地上的人,躲開他們的刀和槍,免得驚醒任何人,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經過又一個士兵,我便來到了司令官的棚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