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森讀完了貝倫托諾的報告,也看到李奇打電話給海倫·羅汀的紀錄。他並不驚訝,這大概只是他們眾多通話中的一次而已。律師跟愛管閑事的人一起努力想改寫歷史,沒什麼好訝異的。接著他看見貝倫托諾寫的兩個問題:李奇是左撇子嗎?他弄得到車嗎?
答案:第一個問題是有可能,第二個也是有可能。左撇子不是稀有動物,隨便抓二十個人,其中可能就有四、五個慣用左手。而李奇現在弄到車了,這點絕不會錯。他不在城裡,又不是搭公車離開的,因此他有輛車,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有。
艾默森讀到報告的最後一張:詹姆斯·巴爾去過亞莉山卓·杜普瑞的公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根據安·雅尼的地圖,法蘭克林的辦公室位在一團糾結的街道正中央,而這團街道就在市區的心臟地帶。這不是個理想的目的地,怎麼看都不是。路上到處都在施工,而下午尖峰時段正要開始,平面道路車速很慢。李奇得把安危寄托在福特汽車公司製造的染色車窗上,這是一定的。
他發動引擎,將車頂蓋回來,然後慢慢開出避車道,往南方前進。他在十二分鐘後再次經過奧立佛家,在郡道上往西轉,接著再轉向南,從那條寬敞的四線道進城。
艾默森翻回貝倫托諾整理的通話紀錄。李奇打電話給海倫·羅汀。他們有要緊的事,而且需要討論。李奇遲早會回去找她,或者她會去找他。他拿起電話,向調度員下令。
「派輛沒記號的車到海倫·羅汀辦公室外面,」他說:「如果她離開大樓,就跟蹤她。」
李奇開著車經過那家汽車旅館。他在座位上壓低身體往旁邊看,沒有活動跡象,看不到任何人在監視。他又經過理髮店,然後是槍店。快開到高架路段時,車流慢了下來,後來又變得更慢,跟走路速度差不多。他的臉只跟右側的行人隔了幾呎,也只跟塞在左側的駕駛隔了幾呎。四條線道中,兩條進城的線道上車流很慢,另外兩條出城線道的車流根本就停住了。
他想離人行道遠點,於是打了方向燈,硬擠進隔壁車道。他斜後方那位駕駛顯然不太高興。別急,李奇心想。我是在軍用卡車上學會開車的。要是我現在的技術跟當初剛學開車時一樣,你的車早就被我撞爛了。
左側線道上的車流速度快了一些,李奇緩緩超過一輛輛右線道的車。他向前看,發現一輛警車,和他中間隔著三輛車。遠方的綠燈亮了,左線道的車正緩緩朝路口前進,而右線道的車流仍然慢上許多,每輛車開到號誌燈下方的標線時,都會先暫停一下才穿越路口,因為大家都不想擋在路口中間。現在李奇跟警車之間隔著兩輛車。他停了下來,後面那個因為被超車而不高興的駕駛對他按了喇叭,於是他又緩慢前進,現在他跟警車之間只隔一輛車了。
黃燈亮了。
李奇前方那輛車加速通過。
紅燈了。
警察停在標線前,李奇跟他並排停著。
他將手肘靠在儀錶板上方,用手掌捧著臉。他撐開手指,儘可能把臉遮住。接下來他只能盯著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往上看著號誌燈,希望綠燈趕快亮起。
海倫·羅汀搭電梯下了兩樓,在NBC的接待區和安·雅尼碰面。法蘭克林是NBC出錢雇的,所以雅尼當然應該參與會議。他們一起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上了海倫的車,車子開上斜坡,到了陽光下。海倫看看右邊,然後向左轉,沒發現後方二十呎停在路邊那輛轎車也開始移動。
紅燈亮了好長一段時間。號誌一變綠,李奇後方那位駕駛就按喇叭,使得警察轉過頭來看。李奇在他的注視下直接開車,沒有回頭。他進了左彎待轉區,而警車則從他右側掠過。李奇看著警車塞在前方,他不想再冒險跟警車並排,於是直接左轉,結果發現自己回到瑪莎雜貨店那條街上,這裡的車流也很慢。他在座位上挪動身體,一手伸進褲袋,找看看有沒有銅板,結果摸到一枚二十五分硬幣。他盤算著要不要做那件事,一面往前開了二十碼,三十碼,四十碼。
要。
他開進瑪莎雜貨店的小停車場,沒有熄火,直接下車繞到公共電話旁。他投入硬幣,拿出艾默森那半張名片,決定撥給警察局。
「需要幫忙嗎?」接電話的人說。
「警察嗎?」李奇問。
「請說吧,先生。」
李奇說話很輕快,聲音聽起來匆忙且低沉。「你們通緝傳單上的那個傢伙,你們到處貼的那張?」
「是的,先生?」
「他現在就在這裡。」
「哪裡?」
「在我的餐廳,就是市區北邊四線道上那家,在輪胎店隔壁,他現在就在裡面,坐在櫃檯邊吃東西。」
「你確定是他?」
「看起來跟畫像一樣。」
「他有開車嗎?」
「開一部紅色卡車。」
「先生,你叫什麼名字?」
「東尼·拉齊瑞,」李奇說。安東尼·麥可·拉齊瑞,一九三五年的二壘手,出賽一百一十八場,打擊率兩成七三。球隊最後是分區第二。李奇覺得他很快就要使用其他內野手的名字了,洋基隊的二壘手不夠多,沒得到冠軍的年分也不夠多。
「我們立刻過去,先生。」對方說。
李奇掛上電話,回到車上靜靜坐著,直到聽見第一聲朝北趕去的警笛。
海倫·羅汀開到第二街中途時,從後視鏡看見一陣騷動。在她後方三輛車外有輛灰色轎車突然開出線道,在車陣中瘋狂做了個U形迴轉,往原本過來的方向趕去。
「混帳。」她說。
安·雅尼在座位上轉身。
「警察的車。」她說:「看車上的天線就知道了。」
李奇到達法蘭克林的工作地點時,已經晚了大約十分鐘。那是棟兩層樓磚造建築,一樓看起來像是某種輕工業單位,不過已經棄置不用,每扇門窗外都加裝了鐵卷門,不過二樓的窗戶里裝了百葉窗,還有光線從縫隙中透出。建築外有道階梯,直接通往一扇較高的門,門上有塊白色塑膠板,上頭印著:法蘭克林徵信所。街邊有個停車場,不過其實只是塊柏油地,深度有一個車身長,寬度大概可以停六輛車。海倫·羅汀的綠色轎車停在那裡,另外還有一輛藍色本田喜美以及一輛車身很長的雪佛蘭休旅車,延伸到人行道上一呎長。李奇猜這輛休旅車是法蘭克林開的,另一輛本田應該是蘿絲瑪莉·巴爾的車。
他沒有減速,而是繞了整個街區一圈,確認沒有他不想見到的人事物,接著才將野馬停到海倫的車旁,下了車並鎖上車門。他跑上階梯,沒敲門就直接進去。進門後,他看見一條小走道,右邊有個小廚房,左邊那間他猜應該是廁所。前方的大房間里傳來說話聲。他一進去,就看見法蘭克林坐在一張桌子後方,海倫·羅汀跟蘿絲瑪莉·巴爾兩個坐在椅子上靠近交談,安·雅尼則在窗邊看著她的車。四人全都轉頭看著他。
「你對醫學術語熟嗎?」海倫問他。
「什麼術語?」
「PA ,」她說:「是個醫生寫的,應該是某種縮寫。」
李奇看著她,然後再看著蘿絲瑪莉·巴爾。
「讓我猜猜,」李奇說:「醫院診斷了詹姆斯·巴爾,他的狀況大概還算輕微。」
「不管是什麼病,」蘿絲瑪莉說:「反正是早發性的。」
「你怎麼知道的?」海倫問。
「直覺。」李奇說。
「是什麼病?」
「晚點再談這個,」李奇說:「我們先照順序來。」他轉身面對法蘭克林。「告訴我,你查到哪些受害者的事?」
「只是五個隨機的路人,」法蘭克林說:「彼此沒有交集,完全沒有任何關係,當然也跟詹姆士·巴爾沒有關係。我認為你說得很對,他根本不是為了自己的理由殺人。」
「我完全錯了,」李奇說:「事實上,詹姆斯·巴爾根本沒射殺他們。」
葛里格·林斯基退進陰影中,撥打電話。
「我照著預感行事。」他說。
「是什麼?」齊克先生問。
「律師的辦公室外有警察守著,所以我認為那個軍人沒辦法去見她。不過他們顯然還有事情要談,因此我猜她可能會去找他,結果她真的去找他了。我一路跟蹤她,他們全都在那個私家偵探的辦公室里,另外還有巴爾的妹妹跟電視上那個女人。」
「其他人跟你在一起嗎?」
「我們守住整個街區,東西南北四個方位。」
「隨時待命,」齊克先生說:「我會再聯繫你。」
海倫·羅汀說:「你為什麼這麼說?」
「證據已經很明確了。」法蘭克林說。
安·雅尼笑了。故事時間。
蘿絲瑪莉·巴爾瞪大眼睛。
「妳買了部收音機送妳哥哥,」李奇對她說:「Boss牌的,這是為了讓他聽球賽用,他親口告訴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