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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奇曾經讀過,帆船鞋是個遊艇駕駛發明的,目的是為了讓鞋子在濕滑甲板上有更好的抓地力。那人拿了一雙普通的平底運動鞋,然後用一把剃刀在鞋底橡膠上割出許多小溝紋。經過實驗,他發現緊密的橫向波浪狀溝紋效果最好,這種紋路就像輪胎一樣極具抓地力。一項新的產業就此發跡,帆船鞋風格從遊艇流行到碼頭,再從碼頭流行到船塢,接著流行到海灘邊的木板路上,然後是夏天時的人行道上。現在,帆船鞋已隨處可見。李奇不是很喜歡這種鞋,因為它們又薄又輕又不堅固。

不過它們很安靜。

李奇一踏出酒店逃生門就看見那個穿皮衣的傢伙了,要不注意到他還真難,他在三十碼外,幾乎跟李奇平行,街上又到處有明亮的路燈。李奇往左掃視時就清楚看見他了,還看見他立刻做出反應,停下腳步,簡直在表明自己就是敵人。李奇開始往前走,一邊仔細檢查剛才在黑夜中看到的那幅景象。這傢伙是哪種敵人?李奇閉上眼集中精神,就這樣走了兩三步。

普通白種人,身高中等,體重中等,滿臉通紅,金髮在街燈照耀下染成橘黃色。

是不是警察?

不是。因為他身上穿著那件外套。材質是栗色皮革,有雙排扣,看起來四四方方,他的肩膀成了直角。那件外套在白天看起來一定是淡紅褐色,而且很光滑,帶有光澤,不是美式的,也不是那種在皮衣特賣店能買到的東西。這是異國風格,來自東歐,就跟廣場上那個怪老人穿的西裝一樣。價格不便宜,應該來自俄羅斯、保加利亞、愛沙尼亞之類的地區。

所以,不是警察。

李奇繼續走,不讓自己的腳步發出聲音,同時專心注意後方四十碼的動靜。對方的步伐較短,鞋底較厚,皮衣發出拍打聲,鞋子踩到砂礫時發出微弱的嘎吱聲,佔了鞋跟四分之三的橡膠底在地面發出砰砰聲。這個人不是查理,沒有人會說他體型很小,他並不是大塊頭,但絕對不是小個子,而且頭髮不是黑色。這也不是殺了那女孩的人,他的塊頭還不夠大,所以,又要再加上一個人。對方的組織不是四個人,而是至少有五個人,或許更多。

計畫呢?

這傢伙有帶武器嗎?也許有,但只是一把手槍,他沒帶更大的武器。李奇並不擔心自身安危,因為他是個移動目標,離後面那個帶手槍的傢伙一百二十呎遠。手槍是室內用武器,到了街上就沒什麼效果了。平均來說,手槍大概只能成功擊中十二呎內的目標,而他跟對方之間是這段距離的十倍。而且在這麼安靜的夜裡,他能聽見對方上膛的聲音,有足夠時間反應。

所以計畫是什麼?他是很想往回跑,解決那個傢伙。這很有趣,也是為了報復。李奇喜歡報復。先報仇,這是李奇的信條。讓他們知道自己碰上了什麼樣的對手。

或許吧。

或許他不會這麼做,或許等晚點再說。

他繼續走,不讓腳步發出聲音,維持穩定的速度,他讓後面那個人跟著他的節奏走,就像催眠一樣。左腳,右腳,左腳,右腳。他將腦中放空,聽著後方遠處的腳步聲。他將注意力集中,專心聆聽。腳步聲很微弱,但還是察覺得到。嘎吱,嘎吱,嘎吱,嘎吱。左腳,右腳,左腳,右腳。就像催眠一樣。他聽見手機的撥號聲,十次非常微小的響聲,安靜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微風中依序傳進他的耳朵。

他隨便找了個路口轉彎,繼續走著。左腳,右腳,左腳,右腳。街上空無一人,上班時間一過,鬧區就變得像個死城。想成為一座充滿生氣的都市,這個地方還有好一段路要走,這是一定的。他繼續走,聽著四十碼後方模糊的低語聲。對方在講手機。你在跟誰說話呢,朋友?他繼續走,在下一個街角停住,往右邊瞄了一下,然後向左轉進一條又寬又直的大馬路,到了一棟四層樓建筑後方。

他拔腿就跑,五步,十步,十五步,二十步,速度很快但很安靜,經過第一條巷子,然後轉進第二條。他蹲進陰影中,躲在一道灰色雙扇門邊,這大概是戲院或電影院的逃生門。他趴在地上,那傢伙已經習慣跟蹤直立目標,因此視線會本能地看著離地六呎高的地方,不會注意地面附近的東西。

李奇靜靜等著。他聽見對面人行道上有腳步聲。那傢伙看著他的獵物從左邊人行道轉進另一條路左邊的人行道,所以他會出於下意識只注意左邊的情況,而不是右邊。他一開始會先找尋巷子里有沒有六呎高的人影,並且留意左邊的門戶。

李奇靜靜等著。腳步繼續走,愈來愈近了。接著,李奇看到了那個人,他站在左邊的人行道上,移動得很慢,看起來不確定自己該怎麼辦。他看看前面,看看左邊,然後又往前看。他拿著一支手機貼近耳朵,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動。他往右回頭看著對街。要檢查嗎?

要。

那人像只螃蟹一樣往斜後方移動,一邊面對前方的路,一邊檢查右手邊的人,有如身處一部倒轉的影片中,就這樣離開李奇的視線。李奇輕輕站起來,退到巷子最深處,進入完全的黑暗中。他發現牆邊有根很粗的廚房通風管,於是躲到後頭,蹲伏在地靜靜等待。

他等了很久,腳步聲才重新出現,回到人行道上,進了巷子。對方的速度很慢,腳步很輕,動作也很謹慎。那人踮起腳尖,鞋跟不再發出聲音,現在只聽得見皮革鞋底在地面的摩擦聲。那雙鞋輕微地沙沙作響,在巷子的牆壁間發出回聲。對方走近了。愈來愈近。

近得可以聞出身上的味道。

古龍水味,汗水味,皮革味。他停在距離李奇四呎遠處,無助地注視著一片黑暗。李奇心想:再往前踏一步,你就要成為歷史了,朋友。只要多走一步,你就玩完了。

他轉過身,往回走到街上。

李奇站起來,開始跟蹤他,動作敏捷安靜。角色互換。現在我在你後面,該是獵殺獵人的時候了。

李奇的體型比一般人大多了,因此在某些方面就顯得很不靈活,不過他還是能在必要時放輕腳步,而且他的隱匿追蹤技巧也一直很高明。這是長期練習出來的技能。跟蹤目標時,最重要的就是要謹慎,同時也要能預測。你得知道獵物何時會放慢速度,停下腳步,回頭察看。如果你不知道,那就得更加謹慎了,最好是躲起來,然後多保持十呎的安全距離。

穿皮衣的人搜索著街道兩邊的每條巷子跟每扇門,檢查得不是很確實,但還算可以。他檢查完後就往前走,犯了這種還算可以的人都會犯的錯誤:我還沒搞砸,他一定還在前方某處。他打了兩次手機,聲音很小,不過明顯聽得出他很激動。李奇在他後方的陰影間悄悄移動,保持足夠距離,因為他們已經快走到大馬路底明亮的燈光下了。那人搜查的速度愈來愈快,愈來愈粗略,一方面感到無助,一方面也恐慌了起來。他在離下個路口二十呎處停步,站著不動。

然後就放棄了,就這樣直接放棄。他站在人行道中央,聽著電話,回覆了幾句,接著將手臂垂到兩側,不再堅持。他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開始往前走,速度很快,也發出夠大的聲音,就像個只想趕快從A點走到B點的人。李奇等了夠長時間,確定這不是陷阱,才起步跟了上去,在陰影間穿梭移動。

拉斯金經過運動酒吧的門,繼續往前走,他看見林斯基的車就停在遠處,還有錢科的車。那兩輛凱迪拉克前後緊鄰著停在街邊等他,等待著失敗,等待著他這個外表普通至極的人。好吧,我來了,他心想。

不過林斯基表現得還算客氣,這大概是因為苛責齊克先生的手下,就等於苛責齊克先生本人,他們沒人敢這麼做。

「他可能轉錯彎了,」林斯基說:「也許他根本不是要去那條街,所以從巷子跑掉了,要不然就是進了某條巷子去方便一下,等他出來後已經在你後面了。」

「你有檢查後方嗎?」維拉迪問。

「當然有。」拉斯金撒了謊。

「現在怎麼辦?」錢科問。

「我要打給齊克先生。」林斯基說。

「他會不高興的,」維拉迪說:「我們差點就跟上那傢伙了。」

林斯基撥了號碼,告知壞消息,然後等待回應。拉斯金看著他的臉,不過他的表情總是不露痕迹,這是長期練習出的技能,也是維生的必備技巧。電話很快講完,回應很短,他猜不出是什麼,只聽得見話筒中傳出的微弱聲響。

林斯基掛斷電話。

「我們繼續找,」他說:「從拉斯金最後看到他的地點開始,搜查方圓半哩之內,齊克先生會派索科羅夫過來,他說我們五個一定能達成目標。」

「我們什麼也沒達成,」錢科說:「只有累得要命,還不能睡覺。」

林斯基舉起手機。「那你打給齊克先生跟他說。」

錢科沒說話。

「你負責北邊,錢科,」林斯基對他說:「維拉迪,你去南邊。拉斯金,回東邊去。我來找西邊。等索科羅夫過來,他就可以隨時支持我們。」

拉斯金儘快地往東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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