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和帝心意已決。當年十月辛卯,陰後被廢不到百日的時候,和帝的冊後詔書就下達了:「皇后之尊,與朕同體,承宗廟,母天下,豈易哉!唯鄧貴人德冠後庭,乃可當之。」
經過幾番推辭,鄧綏終於在她21歲的時候,登上了東漢王朝皇后的位置。
無論那場巫蠱之獄有多少疑點讓人詬病,鄧綏在當上皇后之後的表現,確實讓人們相信,她是比小陰氏更合格的皇后人選。
在鄧綏做皇后之前,各郡國都四處搜刮珍奇寶物向後宮進貢,宮中也以奢華為風尚,百姓不知為此遭了多少罪。鄧綏一即後位,就下令取消進貢珍玩的陋習。當然,郡國向帝後進貢是一種必須的禮節,不能完全禁絕,於是她定下規矩,歲貢只收紙墨,其它不能入宮。和帝想要給鄧綏的親人加官晉爵,她也多次懇請推辭,因此在和帝一朝,鄧皇后的大哥鄧騭只當了個小小的虎賁中郎將。
然而,永元十三年那場幾乎奪去性命的大病,已經將和帝的健康催毀。還在青年的他連父親章帝那樣的壽數都熬不到了。就在鄧綏當皇后的第三年、元興元年(公元105)的冬天,她的丈夫和帝劉肇就死在了章德前殿,享年僅二十六周歲。似乎他能夠從第一場大病中逃出來的唯一原因,只是老天要讓他完成冊立鄧綏這項工作,如今任務完成,他也就可以撂挑子了。
二十四歲的鄧綏成了寡婦,也成了東漢王朝的又一位太后。
要做太后,第一個前提就是得有兒皇帝。然而此時的和帝後宮中並沒有一個皇子的身影。朝中的大臣們都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新寡的鄧綏卻向公卿們宣布了一個驚人的消息:和帝早有皇子,都養在民間。
原來,和帝前後有十餘名皇子夭折,到後來他自己都開始疑心後宮中另有玄機,有人暗中加害自己的子嗣。我們可以回想一下和帝養母竇太后及其家族的結局,很容易就聯想得到,是不是有受恩於竇氏的宮人內監在其中擔任了復仇的角色。但是猜測歸猜測,深宮幽暗,怎樣追查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和帝終於不得不認輸,放棄了追查。惹不起躲得起,往後再有皇子降生,就一律秘密抱出皇宮,寄養在民間。現在和帝死了,鄧綏做為最清楚內情的人,立即派人從民間將皇子接回皇宮。
被接回來的皇子有兩位,一個是八歲的劉勝,一個是剛滿百日的劉隆。
按照儒家「嫡長制」的繼承法則,劉勝是當然的小皇帝。只是這位皇子不知道怎麼回事,從娘胎里就帶來了毛病,而且還是「痼疾」。當然,真要堅持儒家禮儀的話,這根本就不成為問題。更何況朝臣們都認為,這個「痼疾」完全不影響他擔任皇帝。——照這樣推測,劉勝可能是有某種天生的外表缺陷,如兔唇枝指一類或腿腳殘疾,絕不是後來晉王朝的司馬衷先生那樣的智力缺陷。
然而多年來一向表現得循規蹈矩、講究儒家道義、淡泊名利的鄧綏,在這個時候忽然變得讓所有的人都不認識她了。——也許這才是真實的鄧綏,更也許她從後宮中吸取了更多的經驗教訓。
在鄧綏看來,劉勝已經八歲,無論如何都是自己養不親的,只有襁褓中的劉隆,才有可能讓自己象當年的馬明德皇后那樣,養出一個完全只認自己做母親、認自己的家族做舅家的皇帝。於是,她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儒家和皇家習慣的決定:迎立少子劉隆為帝,八歲的哥哥劉勝被封為平原王。大概是有鑒於和帝從前屢次在宮中喪子的慘痛經驗,更有可能是要牢牢看住朝中頭號重臣的行動,她還增加了一項遭人非議的決策:讓太傅張禹留宿禁宮,五天才許回家一次。
即使這樣,鄧綏仍然覺得不放心。
史書上這樣形容鄧綏的心思:「太后以帝幼弱,遠慮不虞」。一個真正做母親的人,空口白牙地怎麼就會捨得想到兒子可能會早死呢,這不是咒兒子嗎?更何況小兒子即使夭折,現成地就有一個年已八歲的哥哥在,立即補上就行,能有什麼「不虞」?說白了,對於鄧綏來說,「不虞」正是劉勝原本在情在理的即位之事。她不能讓事情脫離自己的掌握。為了防止這樣的意外,她要來一個雙保險:萬一劉隆當真又重蹈了十幾個哥哥的覆轍,那麼誰能繼位?難道能讓劉勝補上?自己已經否認了他一次,他重新做上皇帝並成年掌權後,他和他的親信以及外戚家族是絕對會大行報復的。
延平元年(公元106)三月,按照慣例,在舉行了和帝的葬禮之後,和帝的四個兄弟們:前廢太子清河王劉慶、濟北王劉壽、河間王劉開、常山王劉章,都要帶著家眷返回各自的封國。然而就在他們打算起身的時候,鄧太后宣布了一個讓人們意外的命令:留下前廢太子劉慶的長子、十三歲的劉詁。同時被留下的還有劉慶的王妃、劉祜的嫡母耿姬。
有了劉慶做後備,鄧綏的第二道保險在四月也開始了:大哥鄧騭從一個中級武將直接提拔為上蔡侯、車騎將軍、待遇等同三公,成為百官之長並掌管兵權;弟弟黃門侍郎鄧悝則頂上大哥的空缺為虎賁中郎將,與大哥上下呼應;另兩位兄弟鄧弘、鄧閶都晉封為侍中,成為文官中的首領級人物。
當初鄧綏做皇后的時候,主動推辭兄長陞官機會的舉動到這裡已經真相大白:那全是做出來矇騙皇帝的假象而已。
在她做皇后的時候還發生過這樣一件事:和帝想要追封鄧綏的父親,三公之一的司空陳寵堅決反對。當時鄧綏表現得十分謙恭柔婉,毫無怨言,和帝也仍然堅持追封了鄧訓。照說事情就應該到此為止。誰知鄧綏早已記恨,等到她成為太后,陳家就算是晦氣罩了頂。陳寵倒是死得早,他的兒子陳忠卻沒法擺脫困境。在鄧綏攝政期間,無論他如何盡忠職守,都得不到晉陞的機會,小鞋一穿就是十八年。
所有的準備都做到十足十,鄧綏開始了自己名義上的太后、事實上的女皇生涯。
話說回來,除了在選擇儲君的問題上有私心雜念之外,鄧綏實在是勤政愛民的,她的憂國憂民程度,遠遠超過歷史上絕大多數的的男性君主。
六月初,聽說有三十七個郡與封國大雨成災,鄧綏當即頒布詔書,削減太官、導官、尚方、內署的各種御用衣服車馬、珍餚美味和各色奢靡富麗的用品。還下令除了供奉皇陵祠廟以外,不得使用精白米麥,自己以身作則,每日早晚只吃一次肉食。以往太官、湯官的固定費用每年將近二萬萬錢,也削減至數千萬錢。各郡、各封國的貢物,都將數量削減一半以上。宮廷內部也開源節流:上林苑的獵鷹、獵犬全部賣掉;各地離宮、別館所儲備的存米、乾糧、薪柴、木炭,也一律下令減少。
六月二十一日,鄧綏又再次下詔,遣散皇宮中的部分宮人,多年來因為刑法嚴峻而被罰沒入宮為奴婢的皇族成員一律免罪,成為自由的平民。
鄧綏雖然長年處於深宮,卻早已廣泛留意民間的消息,因此在七月十五日她又頒布一道敕令,疾言厲色地對主管官員訓斥道:「近來水災為患,然而各地官員為了粉飾太平,求取前途虛名,往往隱瞞災情,報喜不報憂,明明是作物失收農田毀壞,報成墾田增加;明明是百姓流散,卻報成是增加戶口;隱瞞轄區內的重大犯罪,使不法之徒得不到懲處;不按規定任免官吏,舉薦名不符實的『人材』。最終將這些禍害轉嫁在百姓身上。而你們這些京官卻與地方官員互相包庇勾結,既不知畏天更不知愧疚於人。從現在起,對不法官員的懲罰將加重。你們這些二千石高官必須認真核查百姓所受的傷害,免除他們的賦稅。」
在管理宮內事務方面,她也展現出了自己的聰明才智。
據說,和帝剛去世的時候,宮中丟失了一篋大珍珠,鄧太后認為如果拷打追逼定然會有冤屈,因此特地將有嫌疑的宮人都召到面前來訊問,同時察顏觀色,果然水落石出。和帝有一個男寵名叫吉成,是和帝最為寵愛的,早已招得其它男寵切齒妒恨,於是他們趁著和帝去世的機會,共同誣衊吉成要對皇帝之死負責,說他行了巫蠱之事。吉成被掖庭拷問之後,果然俯首認罪,證據分明。結果鄧綏卻起了疑心,認為吉成對和帝一向忠誠,此事不合情理,堅持要親自核實。終於還了吉成一個清白。後來她還親自到洛陽寺察勘有無冤獄,一個死囚臨去時張口欲言的瞬間就被她看在了眼裡,並立即追查出確實是一樁被拷打出來的冤屈。
——不知鄧綏是從哪裡了解到拷打必出冤獄的?難道是陰皇后的巫蠱案讓她有了深刻感悟不成?
(也許真是因為對巫蠱之獄心中有愧,永初四年冬天,鄧太后的母親新野君陰氏患病不起,鄧綏不但前往省親,而且還留居在府中。三公聯名上表,堅決反對,認為有違禁宮規矩。鄧太后這才不情願地返回宮中。十月二十三日,陰夫人去世。十一月,鄧綏就傳下詔書,將因「巫蠱案」而被發配蠻荒的小陰皇后親屬從流放地召回新野故鄉,並歸還陰家的五百餘萬資財。這也算是一點補過。)
就在鄧綏施展才華整頓國家和內務的同時,意外卻果真在皇宮中發生了。
八月初六,小皇帝劉隆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