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下來,與警車面對面。李奇是第一個下車的,部分原因是他很緊張,另一個原因是他要讓麗莎付錢。他站在人行道上,四處環視,然後回到馬路上朝警車走去。
「一切都好嗎?」他問。
「你是誰?」警察說。
「聯邦調查局。」李奇說:「一切都平靜嗎?」
「我可以看你的徽章嗎?」
「麗莎,拿妳的徽章給他看。」李奇叫道。
計程車往後退,在馬路上從這頭到那頭做大迴轉。麗莎把錢包放回口袋,拿出她的徽章,金色上面還有金色,魔頭在上,面朝左邊。警察望過去,鬆懈了下來。麗莎把徽章收起來,在人行道上抬頭看著房子。
「這裡都很平靜。」警察透過窗戶說。
「她在裡面嗎?」李奇問他。
警察指著車庫門,說:「剛買東西回來。」
「她有出去?」
「我不能阻止她出去。」警察說。
「你檢查過她的車嗎?」
「只有她自己和兩個袋子。有位軍中的神父來找她,好像來輔導之類的,她把他趕回去了。」
李奇點點頭。「鐵定的,她不信教。」
「這倒很明顯。」警察說。
「好。」李奇說:「我們要進去裡面。」
「別去借廁所就行。」警察說。
「為什麼?」
「她好像不太喜歡人家去打擾。」
「我會冒這個險。」李奇說。
「能不能幫我把這個還給她?」警察問道。
他彎下腰從乘客座地板上拿起一個杯子,從窗戶遞出去。「她送咖啡給我。真正認識她之後,其實她人還不錯。」
「是沒錯。」李奇說。
他拿了杯子跟著麗莎走向車道,走上彎曲的步道,爬上門廊階梯後走到門口。麗莎按下門鈴,他聽見鈴聲回蕩,然後慢慢消失在屋裡擦亮的木頭上。麗莎等了十秒鐘,又按了一次,金屬顫動聲爆開來,然後是迴音,之後歸於沉默。
「她去哪兒了?」她說。
她第三次按下門鈴,雜音、迴音、無聲。她面露憂色地看著李奇。李奇看看門上的鎖,非常粗大沉重,大概是新的,可能有五花八門的終身保固,還附帶保險折扣。猜得出裡面的結構應該是門閂外殼強化後,緊緊地插在鋼鐵插銷上,然後再仔細裝進門框里。門框是百年前砍下的奧勒崗松木,人類歷史上最頂級的建築木材,經過一世紀的風乾,硬得跟鋼材一樣。
「該死!」他說。
他往後退到門廊邊緣,把警察的空杯放在欄杆上,接著往前沖,腳跟用力踹向門鎖。
「你在幹嘛?」麗莎說。
他迴轉,再踹一次、兩次、三次,感覺到木頭已經開始鬆動。他緊緊抓住門廊的欄杆,像個跳台滑雪選手,跳了兩下之後往前飛,雙腿伸直,把全身兩百三十磅的重量集中在腳跟上,踢在門鎖正上方。整個門框碎裂,還有一部分跟著門掉進大廳里。
「上樓。」他喘著氣說。
他往上沖,麗莎緊跟在後。他衝進了房裡——不是這間,比較差的亞麻布、冰冷的霉味,這是客房。麗莎衝進隔壁房間,這次對了,鋪好的床、下陷的枕頭,有睡覺的味道,床頭柜上放了一具電話跟水杯,裡面有個門開著。李奇穿過房間,把門推開,看見一間浴室。
鏡子、水槽、淋浴間,浴缸里裝滿噁心的綠水。
史麥嘉在水裡。
還有茱莉亞·拉瑪。
茱莉亞·拉瑪轉過身,從浴缸旁邊站起來,轉過來面對李奇。她身上穿著毛衣和褲子,戴著黑色皮手套,臉上因怨恨與恐懼變得十分蒼白,嘴巴微張,扭曲的牙齒因為內心恐慌露了出來。他一把抓住拉瑪的前襟,往後甩了一圈,對著她的頭重重一擊。這一擊如排山倒海,巨大的拳頭挾著無可抑制的憤怒與難以抵擋的力量朝著她的頭部而去,結實地擊中她的下巴,她的頭啪的一聲往後折,身體彈到牆上,倒了下去,好像被卡車撞到一樣。李奇沒看到她往下滑,因為這時他已經轉身面對浴缸。史麥嘉的身體突出在黏稠的油漆之上,沒穿衣服的身體僵硬,雙眼凸出、頭往後仰、嘴巴張開,神情痛苦。
她沒在動,沒有呼吸。
李奇伸出手扶住她的脖子,抬起她的頭,另一隻手的手指伸直插進她嘴裡,摸不到她的舌頭。於是他握拳用力推,將指關節塞到她嘴裡。她的嘴在李奇的手腕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O形,十分恐怖,牙齒刮傷了李奇的皮膚。他在喉嚨里四處亂抓,一隻手指鉤住了她的舌頭,把它拉回來。舌頭很滑,好像是個活物,又長、又重,而且像肌肉一樣有彈性。一開始緊緊地卷了起來,然後慢慢從喉嚨出來,拍了幾下回到她嘴裡。李奇把手拉出來,又有了更多刮傷。他彎下身要幫她做人工呼吸,不過臉靠過去時,發現她突然吐了口氣,然後一陣劇烈咳嗽,胸口開始起伏,發出巨大的呼吸聲。李奇托住她的頭,她在喘氣,喉嚨里發出扭曲刺耳的聲音。
「把熱水打開!」他大叫著。
麗莎到淋浴間去,李奇的手伸向史麥嘉的背部下方,拔出塞子,濃濃的綠水從她身邊慢慢退去。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跟膝下把她抱起來,起身往後退到浴室中央,綠色油漆滴得到處都是。
「得把她身上的漆清乾淨。」他無助地說著。
「我來。」麗莎溫柔地說。
她伸手從李奇腋下把史麥嘉撐起來,慢慢退到淋浴間,顧不得脫掉自己的衣服便退到了角落,撐住史麥嘉的身體,像伺候喝醉酒的人一樣。熱水把油漆沖成淡綠色,紅紅的皮膚慢慢露出來。麗莎緊緊抓住她,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自己全身都濕透了,衣服上都是綠漆。麗莎四處移動,好像跳舞時不斷暫停,讓水流可以衝到史麥嘉全身,接著她慢慢後退,讓水流也把史麥嘉頭髮里的綠色黏稠物沖走。綠漆一直流出,無窮無盡。最後麗莎筋疲力竭,油漆很滑,史麥嘉也一直往下滑。
「拿毛巾來。」她喘著氣說:「找浴袍來。」
毛巾掛在一排鉤子上,就在躺著的拉瑪上方。李奇拿了兩條毛巾,只見麗莎搖搖晃晃地走出淋浴間。李奇把一條毛巾放在身前,麗莎把史麥嘉交給他,他靠著毛巾的厚度抓住了她,把她包在毛巾里。接著麗莎把水關掉,拿起另一條毛巾,站在突然來臨的安靜中,呼吸急促地擦著臉。李奇把史麥嘉整個人抱起來,離開浴室、回到卧房,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靠過去把濕掉的頭髮從她臉上撥開。她的呼吸依舊急促,眼睛睜得很大,但是無神。
「她還好嗎?」麗莎叫道。
「我不知道。」李奇說。
他看著史麥嘉呼吸,胸口起起伏伏,速度很快,好像才剛跑完一大段路似的。
「我想應該沒問題。」他說:「已經會呼吸了。」
他抓起史麥嘉的手腕尋找脈搏,感受到脈搏的跳動,脈象很強、速度很快。
「她沒問題了。」他說:「脈搏很正常。」
「我們應該送她去醫院。」麗莎說。
「她在這裡會比較好。」李奇說。
「但她需要鎮定劑,經歷這種事情她一定無法承受。」
李奇搖搖頭。「她醒來後什麼也不會記得。」
麗莎瞪著他。「你開什麼玩笑?」
李奇抬起頭看著麗莎,她站著,手裡拿著浴袍,全身濕透而且身上到處都是油漆,她的襯衫已經變成了透明的橄欖綠。
「她被催眠了。」李奇對著浴室點了點頭,說:「這就是拉瑪殺人的方法。所有的一切、每個該死的步驟,她可是調查局的首席專家。」
「催眠?」麗莎說。
李奇從她手中拿過浴袍,蓋在史麥嘉動也不動的身體上,把浴袍四邊塞在她身下。彎下頭聽她呼吸,還是很有力,而且開始慢了下來。她看起來像是個熟睡的人,只不過眼睛還是睜得很大,沒有焦點。
「我實在沒辦法接受。」麗莎說。
李奇拉起浴袍一角,把史麥嘉的臉擦乾。
「這就是她殺人的方法。」他又說了一次。
他用拇指把史麥嘉的眼睛蓋上,好像剛好幫了她,於是她的呼吸更沉了,頭往旁邊偏了一點,濕濕的頭髮拖在枕頭上,接著頭又轉向另一邊,臉緊阽著枕頭,很不安,好像是個因夢境而煩躁的熟睡中的女人。麗莎動也不動地看著她,然後轉過頭看著浴室,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確定知道嗎?」他說:「昨天晚上。」
「怎麼想出來的?」她說。
李奇又用毛巾把史麥嘉頭髮流出來的油漆擦了擦。
「我一次又一次地思考。」他說:「打從一開始,每天都在思考、思考、思考,把自己逼到極限。其實問題一開始是在假如……會怎麼樣?但後來變成了接下來還有呢?」
麗莎看著史麥嘉。李奇把浴袍往上拉,蓋住史麥嘉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