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伯肯團隊整個晚上拚命工作,找到一家配合度很高的建設公司,請了一架吊車、一群卡車司機和一家航空貨運業者。建設公司把愛莉森·拉瑪的浴缸拆下,抽掉配管:犯罪現場小組用厚重的塑膠包住整個浴缸;建商拆掉窗戶、牆壁;起重機工人在包好的浴缸下面綁了帆布吊索,從建築物後面的洞拉進鉤子,沉重的浴缸於是慢慢被移到了外面的夜色中。路邊有輛上面綁著板條箱,引擎正在空轉的平台拖車。浴缸在寒風中搖晃,慢慢降到箱子里。卡車司機在箱內放了發泡塑料做為貨物緩衝,然後釘牢蓋子,直接開到斯伯肯機場。板條箱被裝進等候的飛機里,飛到安德魯空軍基地,再用直升機運到寬提科。起重機把貨物卸下,輕輕放到實驗室的卸貨區,在那裡等了一個小時,讓調查局的鑒識人員想想到底該怎麼進行才好。
「到了這時候,我要的只有死因。」布雷克說。
他們在病理會議室里,布雷克坐在長桌的一頭。這裡與行為科學大樓隔了兩棟,相差五層樓。麗莎坐在他身邊,接著是波頓,最後面是李奇。對面坐著寬提科的資深病理學家,一位叫做史塔夫力的醫生,李奇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顯然這傢伙名氣不小,大家對他都畢恭畢敬。他的身材高大、臉色紅潤,表情異常愉快。他的手很大、很紅,而且看起來不太靈活,雖然事實大概並非如此。他旁邊坐著首席技術員,身材瘦削,很安靜,看起來若有所思。
「我們看過其他案子的報告。」史塔夫力說,然後停了下來。
「如何?」布雷克說。
「不太樂觀。」史塔夫力說:「新罕布夏的報告可能有點離譜,這我也同意,不過佛羅里達和加州那些人已經找到很多東西。如果還有,你現在應該早就知道了,那些人真不賴。」
「這裡的更棒。」布雷克說。
史塔夫力笑了笑。「奉承一向無往不利,對吧?」
「這不是奉承。」
史塔夫力依然笑著。「如果真的沒線索,我們還能怎麼辦?」
「一定有。」布雷克說:「他這次在箱子上出了錯。」
「所以呢?」
「所以或許他出的錯不只一個,留下了一些線索讓你找。」
史塔夫力想了想。「不要期望太高,我只能這麼說。」
接著他突然站起來,肥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伸展手臂,然後轉頭問他的技術人員:「準備好了嗎?」
瘦削的傢伙點點頭。「我們認為油漆在表面會完全凝固,大概一吋、一吋半。如果我們把旁邊的油漆從浴缸里切割下來,應該就可以套上屍袋,把她拉出來。」
「好。」史塔夫力說:「身旁的漆盡量保留,屍體最好不要受損。」
技術員快步離開,史塔夫力跟著他,顯然認定其他四人會跟著出去,而他們四人也確實跟了上去,李奇殿後。
病理實驗室跟李奇看過的一樣,大坪數的低矮空間,天花板全部點亮。牆壁和地板鋪上白色瓷磚,房間中央是一張檢驗台,閃亮的鋼鐵材質。檢驗台中間有一條排水溝槽,溝槽接上鋼管,順勢往下流向地板。檢驗台旁有幾台推車,裝了很多任務具。天花板上垂下許多軟管,架子上有攝影機,還有秤盤、抽風機。空調流通發出低沉聲響,空氣中有強烈的消毒水味。空氣凝重,溫度很低。
「手術衣和手套。」史塔夫力說。
他手指指鐵櫃,裡面裝滿折好的尼龍手術衣,還有幾盒拋棄式手套,麗莎分發給每人一套。
「大概不需要口罩。」史塔夫力說:「這東西的臭味應該連口罩都擋不了。」
輪床一從門口推進來,味道馬上沖鼻而入。那位技術員推著床,屍袋放在上面,脹大而油膩,沾滿綠漆。油漆從四邊滲出,沿著鐵腳流到輪子下,在白色的瓷磚上留下平行軌跡。技術員走在兩條軌道間,輪床發出聲響,袋子左右滾動,像個裝滿油的巨大氣球晃來晃去。他的手也沾滿了油漆,一直延伸到肩膀。
「先照X光。」史塔夫力說。
他把床推往另一個方向,朝著實驗室側邊一道關上的門。李奇往前走,幫他把門推開,非常沉重。
「都是鉛。」史塔夫力說:「我們在裡面用輻射線掃描,超大劑量的輻射線,好讓我們能看到所有想看的東西,完全不必擔心對他們健康造成長期的影響。」
技術員在裡面待了一下,然後退回實驗室,把門關上。有種沉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停了下來。技術員走進去,把床推出來,地上依然留下兩條痕迹,床停在檢驗台旁。
「翻過去。」史塔夫力說:「我要她臉朝下。」
技術員站到他旁邊,彎下腰橫過檢驗台,雙手抓住較近的兩個角,把一半袋子拉出床面,放到檯子上,然後走到另一邊,拉住另一邊的袋角往前翻。袋子的拉鏈朝下蓋過去,裡面的東西又是拉扯、滾動,又是搖晃,最後終於靜止不動。油漆往外滲到乾淨的鋼鐵檯面上,史塔夫力看著屍體,也看看地上,都是綠色線條。
「各位,穿鞋套。」他說:「會弄得到處都是。」
眾人退到一旁,麗莎從柜子里拿出塑膠鞋套,一人一雙。李奇套上鞋套,往後退看著地上的油漆——像濃稠的潮水般慢慢從拉鏈滲出,落到地面。
「拿底片。」史塔夫力說。
技術員回到X光室,拿出幾張大尺寸的灰色方形膠片,上面照出愛莉森·拉瑪的屍體。史塔夫力拿到X光片後翻了翻,接著拿起來對著天花板上的燈。
「速度快。」他說:「就像拍立得,這是科學進步的好處。」
他像打牌一樣,將X光片成扇形散開,拿了一張後走向牆邊的光盒,打開電源,用粗大的手指壓住膠片,說:「你們看。」
這是屍體中段的片子,從胸骨下緣到陰部上緣。李奇看到陰森的灰色骨頭:肋骨、脊椎、骨盆,還有一隻前臂和手骨橫過。另外有個東西,它的光影很密實、很明亮,在燈光透視下變成白色。那是金屬,纖細而尖銳,長度跟手掌差不多。
「某種工具。」史塔夫力說。
「其他屍體旁邊都沒出現這種東西。」波頓說。
「醫生,必須馬上看看到底是什麼。」布雷克說:「事關重要。」
史塔夫力搖搖頭。「現在那東西在下面,因為她臉朝下。會拿出來的,不過要花點時間。」
「要多久?」
「得看情況。」史塔夫力說:「很難搞。」
他把X光片依序夾在光盒上,從左到右仔細檢查這些感覺陰森的陳列品。
「她的骨架大致沒有受損。」他指著第二張說:「左手腕曾經斷過,然後又癒合了,大約是十年前。」
「她喜歡運動。」李奇說:「她姊姊告訴我們的。」
史塔夫力點點頭。「那我們來看看鎖骨。」
他跨向左邊,仔細檢查第一張,上面有頭蓋骨、脖子和肩膀。鎖骨比較白,往下接到胸骨。
「小傷。」史塔夫力指著照片說:「意料之中,一個運動員如果傷到手腕,通常也會傷到鎖骨。從腳踏車或直排輪什麼的摔下來,會用手去支撐減緩衝擊力道,然後骨頭就會斷裂。」
「但都沒有新的傷痕?」布雷克問。
史塔夫力搖搖頭。「這些都有十年之久,或許更久。她的死因不是鈍器攻擊,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
醫生把電源關掉,X光片後的燈光熄滅了,接著他轉身走回檢驗台,雙手再次交握,指根關節在寂靜中發出聲響。
「好。」他說:「開工吧!」
他從天花板上的捲筒拉下水管,打開噴頭,一陣嘶嘶聲響,流出一種清澈的液體,沉重、緩慢,有股刺鼻的強烈味道。
「丙酮。」史塔夫力說:「應該可以清掉這些該死的油漆。」
他用丙酮沖洗屍袋與鐵桌,技術員用一大堆廚房餐巾紙擦拭屍袋,然後把濃稠的液體推到水槽里。這種化學物的味道奇臭無比。
「抽風機。」史塔夫力說。
技術員走到後面把電源打開,天花板上的風扇從輕轉變成大聲迴旋。史塔夫力把噴頭靠得更近,袋子開始從綠色漸漸變成黑色,然後他將噴頭放低到桌面上,讓液體直接沖洗袋子下方。
「好,剪刀。」他說。
技術員從推車上拿了剪刀,剪開袋子一角。綠色油漆大量流出。丙酮的漩渦沖在油漆上,讓油漆慢慢流下水槽。油漆持續流出,兩分鐘、三分鐘、五分鐘……袋子因為油漆流空而癟了下去,直到無法再縮小。空調轉動聲與水管嘶嘶聲讓房間顯得更安靜。
「好,有趣的部分才要開始呢!」史塔夫力說。
他把水管交給技術員,從推車上拿了手術刀,由左到右切開袋子,側面由上到下再劃一刀,將袋子的橡膠往後剝開。橡膠往上拉的同時,表層也被吸了起來,慢慢分離。他把橡膠往後翻成兩片,愛莉森·拉瑪的身體出現在大家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