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早晨來了,不過這個早晨不太妙,他一到餐廳就知道了。麗莎還沒出現前他就已經醒來,還等了三十分鐘。她把門打開,輕輕地走進來,看起來很優雅、精神很好,穿著跟第一天一樣的西裝。顯然她有三套西裝,輪流穿,一直如此。他想,依她賺的薪水來看,三套西裝應該差不多。這樣她就比他多了三套西裝,外加一份薪水。

他們一起坐電梯下樓,走到另一棟建築內,整個園區非常安靜,有周末的感覺,他知道今天是星期天。天氣轉好了,雖然沒有比較暖和,但太陽出來了,雨也停了。有那麼一陣子,他希望這表示今天運氣會很好,可是並非如此,一踏進餐廳他就知道事情不如預期。

布雷克獨自坐在窗邊,桌上有一壺咖啡、三個朝上的杯子、一籃糖跟奶精,還有一籃丹麥糕餅和甜甜圈。糟糕的是那疊星期天的報紙,已被看過、翻過,散落四處。《華盛頓郵報》、《今日美國報》,就連《紐約時報》也一樣,全攤在桌上,這表示紐約那邊沒有傳來任何消息,表示他做的事還沒發生效果,表示他還得繼續等待,直到結果出現。

三個人坐在桌邊比五個人時空了許多,麗莎在布雷克對面坐下,李奇對面沒人。布雷克看起來蒼老而疲累,而且壓力很大。他面有病容,這人遲早會心臟病發,不過李奇不同情他,因為布雷克壞了規矩。

「今天你要建檔。」布雷克說。

「隨便。」李奇說。

「羅蘭·史丹利的數據已經更新,所以你今天要看過一遍,明天早上給我結論,清楚嗎?」

李奇點點頭。「當然。」

「有什麼我該初步了解的事?」

「什麼初步?」

「初步結論。有眉目了嗎?」

李奇看看麗莎,這種時候,忠心的幹員應該要把她的反對意見告訴老闆。不過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著頭攪拌咖啡。

「先讓我看文件吧!」他說:「現在說什麼都還太早。」

布雷克點點頭。「還有十六天,得儘快弄出點東西。」

李奇也點點頭。「了,或許明天就會有好消息。」

布雷克和麗莎都看著他,好像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接著三人開始喝咖啡,吃糕餅和甜甜圈,慢慢地看報紙,似乎有很多時間可以消磨。因為是星期天,看得出所有調查行動都暫時擱置。依照李奇的經驗,不論事情有多緊急,總會有某個時間點遇到瓶頸,急迫性燃燒殆盡了,於是你坐在那裡,彷彿有用不完的時間,而身邊的世界依舊川流不息。

早餐後,麗莎帶他到一個房間里,這跟他在顛簸的西斯納飛機上想像的差不多。在地上樓層,很安靜,裡面有很多淡橡木色桌子和舒適的皮椅,椅腳還有軟墊。有一面都是窗戶的牆,外面陽光燦爛。唯一的敗筆就是有張桌子上堆著一呎高的文件,深藍色的文件夾,上面印有黃色的FBI字樣。

這疊文件分成三捆,每捆都用一條很粗的橡皮筋綁起來。李奇把文件攤開,一字排開:愛米·卡倫、卡洛琳·庫克和羅蘭·史丹利,三個被害者,三捆數據。他看看手錶,十點二十五分,已經不早了。陽光讓房間暖和起來,但他毫無興緻。

「你沒有再打電話給裘蒂。」麗莎說。

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為什麼?」

「沒必要,很顯然她不在那裡。」

「或許她到你家去了,她爸以前住的地方。」

「或許吧!」他說:「不過我很懷疑,她不喜歡那個地方,太孤立了。」

「有試過嗎?」

他搖搖頭。「沒有。」

「擔心嗎?」

「對於不能改變的事,我沒辦法擔心。」

麗莎沒接話,沉默無聲。李奇拿了一份文件。

「妳看過這些東西?」他問她。

她點點頭。「每晚都看,我看文件,也看摘要。」

「有內容嗎?」

她看著那些文件,每個都有四吋厚「有重點嗎?」

「這就得由你決定了。」她說。

他很不情願地點點頭,拉開卡倫文件的橡皮筋,翻開文件夾。麗莎脫掉西裝外套,捲起袖子在對面坐下。陽光就在她正後方,把她的襯衫照得透明,胸部的外圍輪廓以輕緩的弧度滑過肩膀槍套,然後往下沒入延伸至腰部的平坦線條,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開始吧!李奇。」她說。

緊張的時刻,把車子開過去。不快、不慢,仔細看,稍微再往前一點,然後停下來、轉彎,再開回來。車停路邊,讓車子正對那間屋子。引擎熄火,取下鑰匙放進口袋。戴上手套;外面很冷,所以戴著手套看起來不會很奇怪。

走下車,停一會兒,仔細聽。然後三百六十度轉一圈,慢慢地,再看一次。這是緊張的時刻,是必須決定放棄還是繼續的時刻。思考、思考、思考。保持冷靜,這只不過是行動決策,以前受的訓練現在發揮了功效。

你決定繼續行動,小聲地關上車門,走上車道,走到門口,敲敲門,站著。門開了,她讓你進去,她很高興看到你。很驚訝,剛開始有點困惑,然後變得很開心。自從展開另一段生活至今,她已經很久沒看到你了。你聊了起來,繼續再聊,直到那個時刻的到來。當它到來時,你會知道的。繼續聊天。

時候到了,你站著不動,測試一下,開始行動。跟她解釋她必須完全照你說的去做。當然她會同意,因為她別無選擇。跟她說你希望她做這些事時看起來要像很享受的樣子。跟她解釋你比較喜歡這個樣子。她很高興地點點頭,很希望能取悅你。她笑了笑。笑容有點勉強、有點虛假、有點破壞畫面。不過這也沒辦法,有總比沒有好。

你要她帶你到主卧房的浴室,她像房地產仲介一樣站在那裡展示著。浴缸可以,就跟大部分浴缸一樣,叫她把油漆拿進來,你全程盯著。她得來回五趟,進出房子,上下樓梯。要搬的東西分量不輕,她氣喘吁吁,開始流汗,雖然秋天氣溫很低。你提醒她要保持微笑,她又笑了笑,看起來更像做鬼臉了。

叫她去找工具撬開油漆蓋,她很高興地點點頭,告訴你廚房抽屜里有螺絲起子。你跟她一起過去,她打開抽屜拿出起子,再跟著她走回浴室。告訴她把蓋子撬開,一個一個來。她很冷靜,先跪在第一桶旁邊,把起子尖端鑽到金屬蓋凸緣下方,往上撬。蓋子打開了,油漆的化學氣味充滿整個房間。

她繼續撬下一罐、再下一罐,很努力,手腳很快。你告訴她要小心點,要是弄髒了她會受到懲罰,告訴她保持微笑。她微笑,繼續工作,最後一個蓋子打開了。

你從口袋裡拿出折好的垃圾麻袋,告訴她把衣服放進去。她聽不懂,什麼衣服?她身上穿的,你告訴她。她點點頭笑了笑,脫下鞋子。鞋子的重量讓袋子的形狀展開,她有穿襪子,脫掉,放進袋子里。解開牛仔褲扣子,一次拉下一隻褲管,整件脫掉後放進袋子里。她解開襯衫扣子,脫下來放進袋子里。伸手到身後,摸索胸罩扣環,拉開,雙乳自然垂下。拉下內褲,跟胸罩抓在一起放進袋子里。她身上一絲不掛,你告訴她要微笑。

你叫她把袋子拿到樓下門口,你跟在後面。她把袋子靠在門上,你帶著她回到浴室,叫她把油漆倒進浴缸,慢慢地、小心地,一罐一罐來。她很專註,咬著舌頭,罐子很重不好拿,油漆很濃,臭氣四溢。慢慢地,油漆倒進浴缸,漆面慢慢爬升,又綠又油。

你跟她說她做得很好。你告訴她你很高興,油漆在浴缸里,完全沒有滴出來。她微微笑,很高興你稱讚她。你告訴她接下來比較難,她得把空罐子拿回搬上來的地方,可是現在她沒穿衣服,所以她得確定外面沒人,而且得用跑的。她點點頭,她了解。她把漆罐拿起來,一手五個,拿到樓下去。你叫她等一下,你打開門縫檢查一下,看一看、聽一聽,叫她衝出去。她一路跑過去,把罐子放下,再一路跑回來,胸部不斷跳動,外面很冷。

你叫她站著喘口氣,提醒她要保持微笑,她道歉似的點點頭,臉上的怪樣又出現了。你帶著她回到浴室,螺絲起子還在地板上,叫她撿起來。你告訴她用螺絲起子在臉上劃記號,她很疑惑。你解釋給她聽,告訴她深的傷痕才會有用,三、四條,要深到見血。她微笑點頭,拿起螺絲起子,從左臉划下去,起子轉動,尖端劃入肌膚。一條鮮紅的線出現在臉上,五吋長。你說,再用力點。她點點頭,第二條線也滲出鮮血。你說,很好,再來一條,她又划了一條,再一條。你說,很好,現在,最後一條要最用力。她點點頭笑了笑,把鋒刃往下拉,皮膚破裂、鮮血流出。你說,好女孩。

她還握著起子,你告訴她到浴缸里去,慢慢地,要小心。她把右腳放進去,然後左腳。她站在油漆里,深及小腿。你告訴她坐下,慢慢地。她坐下,油漆沒至腰部,沾到乳房下緣。你叫她往後躺,慢慢地,要小心。她滑進油漆里,漆面高度上浮,離浴缸邊緣兩吋,於是你笑了笑,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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