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魯克林海岸防衛隊的直升機專用機場位在佛洛伊德·班尼特場區東緣,面對牙買加灣內一座叫羅夫拔的島嶼,這裡正好距馬蓋爾東北方六十哩遠。陸戰隊飛行員全速飛行,三十七分鐘就到了目的地。他在一個畫有巨大H的圓圈裡降落,讓引擎處於怠速。
「你有四個小時。」他說:「只要超過一分鐘,我們就會離開,到時你就得靠自己了,行嗎?」
「好。」李奇說。他解開安全帶、拿下耳機,機門一開就順著梯子爬下去。跑道上有一輛深藍色轎車等著,車身上有海軍標誌,引擎已發動,前乘客座車門是打開的。
「你是李奇嗎?」司機叫道。
李奇點點頭,坐了進去,司機馬上踩下油門。
「我是海軍後備軍人。」他說:「算是幫上校的忙,跨軍種合作。」
「感謝。」李奇說。
「別放在心上。」司機說:「我們要去哪裡?」
「曼哈頓,目標中國城,你知道怎麼走嗎?」
「我嗎?我都在那裡吃飯,一星期三次。」
司機開上扁樹叢大道,轉曼哈頓橋,車輛不多,不過跟小客機與直升機比起來,地面交通實在慢得可以。整整過了三十分鐘後他們才到達目的地,花掉了可用時間的八分之一。下了橋後,司機在消防栓前停下。
「我會在這裡等。」他說:「對向車道,從現在起整整三小時後,所以別遲到,行嗎?」
李奇點點頭說:「不會的。」
他下車後,在車頂上拍了兩下,接著走過馬路,往南前進。紐約市又冷又濕,不過其實沒有下雨,只是看不到太陽,本來該掛著太陽的地方如今只有模糊的光線透出。李奇停下腳步站著不動——這裡離裘蒂的辦公室二十分鐘——然後他又往前走。不能浪費這二十分鐘。重要的事先做,這是他的原則,而且他們可能有派人監視裘蒂,今天在紐約市絕對不能讓人看見他。他搖搖頭繼續走,強迫自己保持專註。再看看手錶,快到中午,他開始擔心自己太早來了;不過也有可能時間抓得剛好,這很難說,他沒有這種經驗。
五分鐘後他又停下來,要是可行的話,這條街絕對沒問題。這條街兩旁矗立著許多中國餐館,絢麗俗氣的店面,一片紅黃相間。一大堆廣告招牌寫著東方文本,到處都是佛塔形建築。人行道上十分擁擠,送貨卡車與轎車並排停放,一箱箱蔬菜與一桶桶油堆放在人行道旁。他來回走了一趟,仔細檢查地形、地物,並記在心裡。他再看看巷子,然後摸摸口袋裡的槍,又開始行走,尋找目標。要是他沒來得太早的話,應該就在附近。他靠著牆觀察,應該會是一次一對,兩人一組。他看了很久,有很多成對的,但都不是。不是他們,都沒有,他太早來了。
他看看手錶,望著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然後離開牆邊又開始行走,經過門口時朝裡面看了看……什麼都沒有。再看看巷子,也沒有。時間繼續流逝,他往南走了一條街、往西一條街,然後再試一條街……沒有。他站在角落等,還是沒有,又往南走一條街、再往西一條街……沒有。他靠著一棵枯瘦的樹等待,腕上的手鏈像機器一樣敲打著……沒有。他走回起點,靠在牆上看著午餐人潮達到高峰,然後又看著人潮漸漸消失。突然間,從餐廳出來的人比進去的多了,他的時間就跟離去的人一樣漸漸消失。他走到街道盡頭,再看看手錶——他已經等了整整兩小時,只剩\個小時了。
什麼事都沒發生,午餐人潮完全散去,街道靜了下來。卡車開進來、停車、卸貨,又開出去。天空開始飄下毛毛細雨,不久雨停了,低矮的雲層飄過狹窄的天空。時間繼續流逝,他往東走、又往南走……什麼都沒有。再走回來,從街道這邊走過去、從那邊走回來,在角落等候,一次又一次地看手錶——只剩四十分鐘……剩下三十分鐘……剩下二十分鐘……
然後他看到了!突然間,他知道了為什麼不是之前,而是現在。「他們」要等到午餐的現金已經安穩地放在收銀機里後才動手。有兩個人,當然是中國人,年紀輕輕,閃亮的黑髮披在領子上,穿著黑褲子、薄風衣,脖子上圍著圍巾,像制服一樣。
兩人大搖大擺,一人拿著一個小包包,另一人拿著筆記本,螺旋線圈上還插了一支筆。他們一家家餐廳收,速度慢而且很輕鬆。然後他們又走出來了,一人把包包的拉鏈拉起來,另一人在本子里記下一些東西。一家、兩家、三家、四家……十五分鐘過去了,李奇看著他們。接著他過馬路走到兩人前面,在餐廳旁邊等者,看著他們走進去、看著他們靠近收銀台的一個老人。這兩人只是站著,什麼都沒說,老人伸手到收銀機抽屜里拿出一疊折好的鈔票。他們點過數量後便等著,拿筆記本那個把錢交給同夥,在本子里寫了些東西,錢則放進包包里。
李奇往前走,到了兩棟建築物間的小巷口躲進去,靠牆等著。他們看不到這裡,等看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再看看手錶,剩不到五分鐘,他計算那兩個人的腳程,在心裡想像他們慵懶自滿的臉,算著他們的節奏,等待、再等待。然後他走出巷子,和他們碰個正著!兩人一頭栽在他身上,他兩手分抓他們的風衣,身體往後傾,狠狠地甩了半個圈子,讓他們的背撞在巷子的牆上。右邊那個迴轉的弧度較大,所以撞擊力道較重,回彈幅度也較多,他從牆上彈回來時,李奇用手肘給了他紮實的一擊。拿包包那個人彎下去以後則再也沒有站起來。
另外那人丟下筆記本,伸手到口袋裡,但李奇已經把川特給他的貝瑞塔槍拿在手上,貼著自己的大衣末端,靠過去瞄準對方的膝蓋。
「乖乖的,別亂動。」他說。
他伸出左手拉了槍套,聲音被外套悶住,但在他專業的耳里聽起來,這聲音實在太過空洞,沒有彈匣回扣的最後那一響。但這個中國人沒聽見,他太過暈眩、太過震驚,只是一直靠向牆壁,好像要一直後退到穿牆而過為止。他把重心放在一隻腳上,下意識地準備迎接把他的腿打爛的子彈。
「你麻煩大了,老兄。」他低聲說。
李奇搖搖頭。「不對,我們只是採取行動,混蛋!」
「我們是誰?」
「派崔遜。」李奇說。
「派崔遜?你一定在唬我。」
「沒有。」李奇說:「我沒跟你開玩笑。這條街現在歸派崔遜管,從今天開始、從現在開始,全部都是,整條街。聽清楚了嗎?」
「這條街是我們的。」
「已經不是了,現在歸派崔遜管,他已經接管這條街,要用你的一隻腳來跟我辯嗎?」
「派崔遜?」那傢伙重複了一次。
「沒錯。」李奇說,然後用左手朝他的腹部重重一擊,那傢伙往前蹲了下去,接著李奇用槍托在他耳朵上方敲了一記,讓他剛好倒在同伴身上。李奇扣下扳機、鬆開槍套,把槍收回口袋裡,撿起包包夾在腋下,離開巷子往北走。
已經遲到了。如果李奇的手錶慢了一分鐘,而海軍那個人的快了一分鐘的話,那他應該已經走了。不過李奇還是沒用跑的,在城市裡奔跑太過顯眼,他儘可能快步離開,三步往前、一步往側邊地在人行道上穿梭。他一轉過彎就看到那輛藍色的車,海軍後備軍人的縮寫字樣樸素地噴在車身一側。他看見車子駛離人行道旁,轉入車流中,於是他奔跑了起來。
當他跑到四秒鐘前車子停放之處,還差三輛車,而那輛車正要加速通過紅綠燈。李奇看著車子,號誌正要轉成紅燈,那輛車想加速闖過,但那傢伙最後還是決定放棄,踩下了煞車。車子停下時,車身已超過斑馬線一呎。行人蜂擁而出,李奇喘了口氣,跑到十字路口,氣喘吁吁地打開乘客座車門坐了進去。司機對他點點頭,什麼都沒說,不曾為沒有等他而說出任何道歉的話。李奇也不期望他會說,海軍的人說三小時就是三小時,一百八十分鐘,一秒都不多、一秒也不會少。時間與潮水不等人,海軍就喜歡講這些屁話。
回狄克司堡的過程跟離開時正好相反。從布魯克林開了三十分鐘的車,接上直升機,轟轟烈烈地飛回馬蓋爾,中尉開著雪佛蘭在跑道上等。坐直升機時,李奇算了算包包里的錢,六疊兩百塊的鈔票,總共一千兩百元,他把錢給了彈藥裝填手,讓他們下次開派對時花用。然後沿著縫口把包包撕開,從信號彈艙口丟出去,就在紐澤西的雷湖上空兩千呎高。
狄克司堡仍在下雨,中校送他回到巷子里,他走到川特辦公室的窗邊,輕輕敲著窗戶。川特打開窗戶,他爬了進去。
「我們表現還好嗎?」他問。
川特點點頭。「她一直坐在外面,跟老鼠一樣安靜,一整天都是。她鐵定對我們的認真印象深刻,我們連午餐都沒休息。」
李奇點點頭,把空槍交回給川特,脫掉大衣後坐回椅子上,再把證件掛回脖子上,拿起文件夾。川特把一疊文件從桌子右邊移到左邊,好像這些都已經仔細檢查過了。
「成功了嗎?」川特問。
「應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