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哈伯家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那豪華的廚房裡翻找咖啡,然後瞪著機器劈里啪啦煮咖啡。我打開烤箱,把我的東西都拿出來。那些東西幾乎已經烤了一小時,從裡到外都干透了,短棍外面那一層皮革跟鑰匙圈開始有點變硬了,此外倒是沒什麼東西受損。我把槍組起來,裝滿子彈後放在廚房桌上,一樣「扣扳機,關保險」。
然後我再看看喬伊列印出來的那張紙,再次確認我的想法。但是我遇到一個問題,一個很大的問題:那張紙是變得又干又脆了,可是上面的字全都不見,變成了一張白紙。游泳池的水把所有油墨都洗掉了,只隱隱約約留下糊在一起的字跡,已經無法辨識。我聳聳肩,反正已經看過幾百次了,現在只能靠記憶回想上面寫些什麼。
接下來我去地下室胡亂弄了一陣,好不容易才搞定暖爐,然後我脫掉衣服,全部都丟進查莉的烘衣機裡面,設置一小時低溫烘乾的時間。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弄錯,在部隊里,有個下士會幫我洗衣服,衣服被拿走後,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乾淨又折好的。離開部隊後,我常買一些便宜貨,穿髒了就丟掉。
我光著身子上樓,跑進哈伯的卧室,花很久時間沖了一個熱水澡。我把臉上的睫毛膏洗掉,在熱水下面站了很久,然後把自己包在浴巾里,下樓喝咖啡。
那天晚上我已經無法去亞特蘭大了。就算我大概在凌晨三點半抵達也沒有用,在那時間沒有人會讓我進屋裡去講話,我沒有識別證件,也沒有適合的身分,夜間造訪會為我帶來麻煩。要到明早再去,而且是第一件要做的事,沒有其他選擇。
所以我考慮補個眠,於是把廚房裡的收音機關掉,慢慢晃進哈伯的小書房,關掉電視機,環顧四周。這是一個色調偏暗、擺設整齊的房間,有許多嵌在牆上的木板及幾張大皮椅,電視旁邊是某個日本廠牌的音響,還有一排排的CD跟錄音帶,主要收藏的是披頭四的作品。哈伯說過,他喜歡約翰·藍儂,他曾去過紐約市的達科塔大樓,還去了英國的利物浦。所有的東西他幾乎都有——包括每一張專輯,還有幾張「偷錄作品」(bootlegs) ,就是那種用木盒包裝的單曲選集CD。
桌上有一個書架,上面放著一堆堆專業期刊,還有一排厚厚的書,都是技術性的銀行雜誌跟報告。光是專業期刊就佔去了書架好幾英尺寬的空間,它們看來枯燥乏味,其中包括沒有按期收藏的《銀行期刊》,還有兩期厚厚的雜誌,叫做《銀行管理》,跟一些叫做《銀行家》、《銀行家雜誌》、《銀行家月刊》、《商業期刊》、《商業周刊》、《現金管理公報》、《經濟學人》以及《財務郵報》的期刊,全都按照字母及日期排好,都是過去幾年以來的未按期收藏,沒有一本期刊是整套的。這整排後面是幾本美國財政部的政府出版品,還有兩期《銀行世界》。他的收藏方式很特別,似乎是選擇性的,或許那幾期待別厚,是哈伯失眠時的讀物。
我則是沒有失眠的問題。我正要走出書房去借張床睡覺,但我突然想到了某件事。我回到書桌前又把書架看一遍,讓手指沿著整排雜誌與期刊的書背往下滑,比對那些誇張的刊名下印的出刊日期。有一些是最近出刊的,其中有兩本的收藏是斷斷續續,但是都收藏到最近一期。有十幾本都是今年的,總計整整三分之一是哈伯被解僱而離開銀行後的收藏。這些都是為銀行家出版的,但是當時哈伯已經不是銀行家了,他還是繼續訂閱這些厚重的專業雜誌,拿到手後還是會繼續讀這些複雜的東西。為什麼?
我抽出兩本期刊看看封面,都是封面上光的厚重雜誌。我拿著書,翻開到哈伯看的那幾頁,看過後又抽出更多期刊來,翻開他看過的地方,在哈伯的皮椅坐下。我身上裹著他的浴巾,由左而右依序把書架上的期刊看完,從最早一期看到最近一期,花了我一個小時的時間。
然後我開始看書。我的手指在整排沾滿塵埃的書籍上滑動,看到兩個我認識的名字才停下來。我嚇了一跳——是凱爾斯坦與巴托洛穆的陳年巨著,書皮是紅色皮革,是他們幫參議院某委員會項目小組寫的報告。我把書抽出來,快速翻了翻。這是一本很驚人的書,凱爾斯坦以謙虛的口吻把它形容成「反偽鈔聖經」,的確名不虛傳。他太謙虛了,這本書真的是包羅萬象,他們費盡苦心把歷史上已知的所有製造偽鈔的技術都記錄下來,充斥整本書的範例與實例,都是從破獲的案件中取材的。我把整本書放在膝蓋上,又整整看了一個小時。
一開始我專註在紙的問題上。凱爾斯坦曾說過:紙張是關鍵。他跟巴托洛穆在後面弄了一個有關紙張的附錄,先前他當面告訴我的東西可以說是附錄的濃縮版,包括紙張是棉麻纖維混合製成的,還有化學著色劑,以及交織其中的紅、藍聚合物絲線。紙的製造商是位於麻薩諸塞州達爾頓鎮的克蘭恩公司。我點點頭,我知道這家公司,還記得那厚重的卡紙以及淡黃色的棉紙封套,我還挺喜歡的。自從一八七九年以來,那家公司就一直為財政部提供印鈔的紙張,每次都是在重兵戒護之下用裝甲車運紙到華盛頓,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都是如此,連一張紙也沒有失竊過。
接著我從附錄往前翻,開始閱讀正文的部分。我把哈伯那一堆書都疊在書桌上,隨手抓來再讀一遍。有些我讀了兩、三次,不斷反覆看著那些凌亂散落的艱澀文章與報告,一邊比對,一邊交叉查找,試著去了解那些難懂的語彙,然後又不斷把那一大本參議院的紅皮報告書拿來看。裡面有三段是我不斷來回推敲的。第一段提到哥倫比亞波哥大市有一個成立多年的偽鈔集團;第二段講的則是更早就開始在黎巴嫩進行的偽鈔活動——在很久以前的內戰期間,基督教長槍黨就曾與亞美尼亞的刻版畫家合作印製偽鈔;第三段則是有關化學的基礎知識,有許多複雜的化學程序,但有些字是我看得懂的。我一再來回推敲,慢慢晃到廚房,拿起喬伊那張變成空白的清單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走回寂靜的書房,靠著一小片光線坐下,大半夜都在沉思與閱讀中度過。
我沒有睡著。相反的,我整個人都醒了起來,樂得不得了,同時因震驚與激動而顫抖,因為等到我把東西都讀完時,對於紙張的取得方式與來源已經一清二楚了,也知道去年一整年那些冷氣機紙箱里裝的到底是什麼,不用去亞特蘭大查看也知道。我知道了。克林納在倉庫裡面囤積什麼東西?每天卡車載進去的是什麼?喬伊那張紙上的標題——「E Unum Pluribus」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把那句立國箴言顛倒過來?在只剩下二十四小時的時刻,這一切都有了解答。這件事從頭到尾、從上到下、從裡到外,全部都已經被我看透。而且我得說,這種犯罪行動還真他媽的聰明。凱爾斯坦老教授說那種紙無法取得,但是克林納證明他是錯的,他找到了取得的方式,簡單無比的方式。
我從桌子旁邊跳起來,直接跑到地下室,迅速打開烘衣機把衣服全部拿出來,在水泥地板上穿上衣褲,浴巾就留在原地,再跑回廚房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裝進夾克里。然後跑出屋外,任由那扇被撬開的大門在那兒搖晃著,跑過礫石路面去開賓利車,發動後把車倒出車道,沿著貝克曼車道呼嘯而過,左轉開進鬧區。此時整個小鎮寂靜無聲,我經過安諾餐廳離開鎮上,再度左轉走上那條通往瓦伯頓的路,放膽把這輛尊貴的老車催到我能承受的最高速限。
賓利車的頭燈不太亮,因為那已經是二十年前的老設計了。那晚的天色晦暗不明,還有好幾個小時才到破曉時分,那陣暴風雨所遺留下來的一些烏雲還圍繞在月亮旁。整條路彎來彎去,而且路面鋪得中間高、兩邊低,沿路又都凹凸不平,還有暴風雨留下的積水,老車不斷打滑顛簸,所以我把車速降低。多開個十分鐘又怎樣?總好過連人帶車一起翻覆在路邊的田裡。我還不想那麼快去跟喬伊團圓,而且我不想變成李奇家第二個知道真相,但是卻死掉的人。
我經過那片灌木叢,在黑暗的天色中,它變成一片漆黑的色塊。幾英里之外,監獄圍牆的燈光亮著,探照四周的夜景。我開過監獄數英里後,從後照鏡中看到燈光的餘暉已經在我身後。接著我跨橋穿越富蘭克林市,離開喬治亞州來到阿拉巴馬州,匆匆駛過蘿絲可跟我一起去過的那家老酒館「池塘酒吧」,店是關著的,四處一片漆黑。再開一英里就來到了汽車旅館。我沒關掉引擎,直接去櫃檯叫醒夜班的傢伙。
「有個叫芬雷的傢伙住這兒嗎?」我問他。
他揉揉眼睛,看著住宿登記簿。
「十一號房。」他說。
在夜裡,整間旅館好像都在沉睡,步調製慢,寂靜無聲。我找到芬雷住的十一號房間,他的警用雪佛蘭就停在外面。我大聲敲著他的房門,持續了好一會兒。然後我聽到一聲惱火的呻吟,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我又多敲了幾下。
「拜託喔,芬雷!」我叫著。
「誰啊!」我聽見他大喊。
「李奇啦!」我說。「打開這扇該死的門。」
他沉默了片刻